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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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他奶奶的,这小子还真有种,咋抽鞭子也不哼哼,就是一个理由,说你们冯府的人把他的未过门的媳妇给害了,他要报这个血仇……我们也是该得这份功劳,抓了几个胡子往回走,远远瞧,有人在神树跟前疯癫,他奶奶的,谁吃了豹子胆,敢过了午跑到西土岗上来?我们呢,也是壮了胆子过去的,腿都软,谁不怕撞上神蟒大仙,一家老小遭大祸?嘿,原来有人敢砍神域的草,他奶奶的,敢坏了咱们大伙的风水,这小子找死还拉大伙垫背,定不能轻饶……”

翟队长的话让冯天雄和李熙路听了都乐不起来。要是冤家仇人都仿效马占海去砍草,将来还不有敢上去砍树的?姓马的开了这个头,可不是什么好事。难怪前一阵子发现草丛里有人的大脚印,那要不是蟒仙显身,真是有人可怎么好?俩人都想到了这点,却谁也不想点破。冯天雄心里更想到一层:李熙路本来就不信神树、神蟒,他肯定想到了是人,这小子跟我玩起了心眼,装在肚里不说,真是人心隔肚皮,看来他对我也不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自己匿着形迹呢。

外面的人听说马占海的事,报怨他太鲁莽的人多,“那神树是大家的福祉,岂能野蛮?”“有本事到冯府去砍去烧,别坏了西土岗的风水!”大家心目中,已把神树看成是自己的吉兆物了,只有老人们还有老观念,不过捋着各色的长须,都振振有辞:“冯府看来气数快尽了!”

马占海的事没有阻碍冯天雄娶常玉的步伐,他憋着劲,婚事照办,我冯天雄就是英雄美人红运当头,谁也别想一旁念秧秧。

初八那天真是老天爷照顾,红日高照,晴空万里,冯府家的婚事办得格外火热气派。李熙路把老太爷过冥寿来的宾客几乎都请动了。花知县当然不便前来,不过备上了一份礼送来,这面子就足够了。几个老顽固死活不肯来,偏偏不够身价的硬着头皮不得不来陪席。但认个老礼的人嘴里那叨咕,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府上,不过是娶个小老婆,也要逼我们前来贺喜,是太霸气了,哼!”自然,还有一些人是怀揣好奇来的,想瞧瞧冯府经历这多坎儿,冯天雄会有怎样的心气?

李熙路才不理会这些,撑足了场面,显够他的本事,谁还管来的人肚里飞什么苍蝇下什么蛆?

掐准阴阳先生算好的时刻,一顶红毡凤轿把常玉抬到大厅的院门前。由于不是娶太太,既不能用八抬大轿,也不能从正门进出,这样干脆就从西院抬到前厅院门前,顾及了祝老太要全套礼数的面子,也免了宾客们挑礼。

轿一落下,锁呐和小喇叭清脆响起,演奏的是《龙凤呈祥》的曲调。气势顿时欢快热闹起来。一位道士一手端着箕筐,一手从中抓起五谷杂粮向轿帘抛洒,口里振振有词在驱邪祝福。前头轿杆向下一按,马上有人上去揭开轿帘,头蒙红巾,一身红衣衣裙,胸配铜镜的常玉被迎亲的人接出轿来。这时鼓乐大作,鞭炮震耳。满院弥漫火药的烟香。两个小女孩一人抱着一个红底子釉彩瓷瓶递过来,常玉左右抱住两瓶,俗称“抱宝瓶”。瓶里装着金银锞子和金银米等等,瓶口也蒙上红布外系一根红绳。

又上来两个小男孩合抱一卷猩红色毡子,从常玉脚下向大厅院门的甬道一点点展开。常玉在两位迎亲妇人搀扶下,在毡上轻盈的迈着小步,那红鞋上缀的金红色绒球,在裙裾下一现一现,如同两朵耀眼的火球。跨过门槛上放置的马鞍,前面红毡上又放上一个火盆,里面炭火亮炽,热气氤氲。在迎亲妇人指引下,常玉抬起右脚想跨过去,谁料红鞋跟掉了下来,鞋挂在脚趾上,常玉的右脚跟被炙火烤得生疼,脚猛一抽回,挂在脚趾的红鞋无声地掉进了炭火盆里,立刻烧了起来,扬起焦糊的难闻气味。

四周的宾客“呀”的轻声惊叫,却不敢造次。出席过多少次这种场面,还未经历过这种事呢。亏得祝老太老练,扭过苍白的脸示意着,钱妈迈开小脚从准备的嫁妆里翻出一双红布鞋,过来换上。好在四周乐曲声、鞭炮声冲天响地,气氛仍是火热一片。

常玉慌慌跨过火盆,来到院正中的天地桌前,她知道仪式要正式开始了。

天地桌摆在厅院正中,冲着北斗方向。上面放着香烛、供品、弓矢、秤斗,正中供着天地码。冯天雄身穿宝石蓝的长袍,斜披红,礼帽上左右各插一支绢花,神采奕奕站在桌旁。当亭亭玉立的常玉一点点走近身边,刚才烧了一只喜鞋的阴影已被雷鸣般的鞭炮声震撼的没有了踪迹,由不得他还顾上细想。“拜天地”的仪式要开始了。

关外“拜天地”分方向,山西、热河一带上来的人拜北斗,称“拜北天门”。华北、山东上来的向南拜,称“拜南天门”。所以外人一看“拜天地”的方向就知道新郎祖先来自何方。冯天雄自然是向北拜,人们想起了关于他家祖上的那个传说。

拜完天地,冯天雄引着常玉来到洞房前,接过别人递过的秤,用秤杆挑起遮住常玉头的红巾,交给充当送亲的王升。王升一扬手,把红巾甩到房檐上,冯天雄搀着娇羞的常玉跨过门槛上的马鞍进了洞房。常玉携着宝瓶面朝吉方端坐,上来两个福寿双全的老妇人,给她梳洗加笄。用鸡蛋在脸颊上下滚几下,抹上胭脂。“上头”的仪式结束,新娘开始“坐福”,冯天雄退出了洞房。

厅院里,亲朋故旧坐满了一张张的筵桌,只等新郎倌来上菜开席。喜筵极其丰盛,李熙路在各桌间陪着冯天雄施礼敬酒。看见大管事赵星冷坐在一个角落里,心里好不得意。

这饭拖拖拉拉吃到了午后,忽见门房老贾持一红贴找来。李熙路一听门外来一行人说要面见老爷,送礼的箱子就有十几口,李熙路心里一沉。打开红贴,只见上面写着礼单:贺礼金元宝百两,凤冠一顶,其他珠玉饰品和绫罗绸缎外,还有古董、象牙扇屏等物品,送礼之丰厚吓得惊人。落款是“江上老人”。他把冯天雄请到一旁,两人面面相觑,搞不清这里面的名堂。

“不请失礼,不知来头多大,请吧,又不知是何种人等,这……”冯天雄拿不定主意。

“我去瞧瞧吧,送这么厚的礼必有名堂。大哥,你瞧出没有,礼单上多是送女方的东西多,莫非与婶娘……”

“嗯,有道理。我先去书房迎客,你见机行事。现在里外都是宾客,谅他们不会是来闹事的。”

李熙路走出二门还未到大门前,就听见外面是孩子们的嘻笑声,稚嫩的嗓音喊着:“缺德,缺德,不给喜钱,冯府的人真抠门!”又听到几个粗哑的嗓门唱着顺口溜:

“小麻雀,尾巴长,娶个媳妇不要娘。亲娘扔在山坡后,媳妇背在炕头梢。亲娘要吃干烧饼,说是没钱不答应;媳妇要吃甜酸梨,打着灯笼去赶集。快拿刀,快剥皮,慢慢吃,慢慢咽,梨核卡嗓不好看……”

“轰!”一阵孩子的嘻笑声。接着又是孩子们在打趣:“儿娃娃,娘提提,长大了进秀才,为娘给你说个华太太。太太大,接咱家,门前摆着两桌大喇叭。……”

这都是啥个嗑,跑这儿来胡了。李熙路急赤白脸,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一脚踏在高门槛上冲门外吼:“谁在这儿胡念秧秧,缺十八代祖德的!”喝,这门外,不知从哪儿聚了一帮小要饭的,一个赛一个的油皮,一个比一个的黑脏,这存心是有人来捣乱子的。果然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瞎了左眼的老汉,身背一把三弦正偷着乐呢。

李熙路显然不希望这喜庆日子出什么岔子,强忍住不快问门房的人怎么不撒钱?

“内账房的老杜呢,这事不是让他办的吗?”

正问着,只见老杜带着一个年轻伙计匆匆跑来,“嘿,我这真是老了,只想着新娘子该从大门进来时才撒喜钱,谁想……快撒钱,快撒吧……”他和那个伙计从箩筐里一捧一捧的扬起无数的红纸小包,使命地抛向空中,纸包如天女散花扶摇下落,引得孩子们疯抢,再顾不上嘻笑。树下老汉见到此景,失望地摇摇头,拘挛两肩,拖着一条不利落的腿跚跚远去。

松了一口气,李熙路拍拍两手,似乎要甩掉刚才的秽气。他习惯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院门左侧不远处,两个衣着楚楚的人在静观这一切。他们后面,有二十几位壮汉,两人一组落在地上一口口箱子,后面还有马车,他差点儿忘了自己来到大门口的目的。

“老贾,还不把这群孩子让到边上去,瞧,贵客远道来了,也不请进来,主次也不分清。请,请,冯府管事在下这边有礼了……”

李熙路说着门房老贾,边向来宾走去,到了跟前双手抱拳作揖。嘴里礼让着,两眼细细观察,看清其中一位倒三角的尖尖下巴,眉间有斑,文气中透出一些粗野。另外一位身材高大,红膛膛的脸上重重的落腮胡子,显得忠厚。心想这二位文不文,武不武,相当面生,绝不会是一般宾客。

二位来宾被请到签到处,只见眉长白斑的人熟练拿起毛笔在红纸薄上写出“邵雄”、“霍胜”两个名字。真是写得好,一手漂亮的颜体字,李熙路心里佩服,更坠入五里云中。

从一侧甬路走到书房小院,冯天雄听到动静从里面出来见庭院里立着二十几位大汉,忽拉拉放着十几口木箱,董忠正在请示李熙路那马车上的东西往哪儿搬?心里不免紧张。双方互报了姓名,进屋落了座,冯天雄先发问:

“二位先生来自何……何方?我冯某有何恩德,受……如此重礼,这……”他有些磕巴了。

一脸浓须的邵雄笑着看着倒三角脸的霍胜,霍胜站起来,双手握拳深深打了一揖:“冯先生,我家主人原与冯老先生是至交,后为生计他去了关里从此断了多年的联系。近日刚刚回县里探旧,闻先生大喜,特匆匆备一薄礼,还再三嘱咐实在不成礼数,万望笑纳。”

冯天雄见说话的人很有股书生气,而作派打扮又像商人,莫非真有儒商一说?他沉下气反问一句:“听这位先生所言,那位翁伯是家父至友,小侄理应前去请安才是,实在是失礼,实在失礼。”说着站起来向两位来客回拜。

霍胜殷殷一笑,缓缓地说:“冯先生今日喜事在身,宾客满院,自然不宜出府。我家老先生准备晚上进府当面致贺,想冯先生不会拂此美意吧?”

这话引起冯天雄好奇,“请问,那位翁伯尊姓大名?”

岂料这一问竟把来人给问住了。那个叫霍胜的略略怔了一瞬间,把语调显然放慢了许多,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冯先生,我家主人姓……姓劳,就是劳作的劳,名睢士,睢鸠之睢,士大夫之士,号为江上老人。”

“劳睢士?劳居士?这名字真是闻所未闻,怎么起的。”冯天雄心想这名字真够个色的,莫不是未出家的和尚,应该叫“散财居士”才妥。

看着冯府主人陷入沉思,那满脸胡须的人向三角脸望去。两人用眼神迅速交换了几下,这位叫邵雄的站起身说:“少东家,是不是先看看礼品,即可明白我家主人的一片心意哩。”

这一说,冯天雄到不好意思了,忙说“怠慢,怠慢”,表示改日一定到府上亲自叩拜老翁伯。

“冯先生不必客气。我家主人明日即要回南方办事。他只想走前见见冯先生,想在今晚来府,冯先生以为如何。”三角脸说。

“可以,可以!尽请翁伯前来。小侄现在不便前去,实在失礼,实在失礼。”

双方客套一番,两人匆匆告辞回去。冯天雄在院里望着这些丰厚的礼品,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熙路,快去把婶娘请来,兴许她知道这位翁伯大人。”

老妇人喝了几杯喜酒,腮上烧着红晕,她绞尽脑汁,想不起冯焕章提过有个至交叫“劳睢士”的人。

“天雄啊,瞧人家送来这么大的礼,想来不会有什么恶意。你父亲一生做善事,广交朋友,死后仍有一二知己惦念旧故,也是人之常情。即来之,则安之,快去瞧瞧新娘吧,常玉那孩子早等急了……”

祝慧莲嘴上劝解冯天雄,自己在回家路上一直犯着疑心。“菩萨爷爷,菩萨奶奶,千万保佑天雄、常玉,千万不要有个闪失啊……”

昨天的婚礼,崔喜玲拣了一天的轻松。这种场合,她只能呆在房里。一天里只有一个小小礼仪与她有关,就是常玉要来给她跪献一盅茶,尊她为大太太。乐得轻闲却耐不住寂寞,时不时叫欧梅去前院探点热闹。听说一只绣花鞋竟会掉进炭盆里烧掉,她启唇乐了。

“哼,那傻丫头,将来还不知会闹出多少乐子呢?”

她悠闲的嗑着葵花子,百无聊赖地半卧在炕上。脑海里满是常玉的身影,挥也挥不去。“别看今儿水灵,明天就会老。今天是个二八仙女,明天就知道男人那点烂玩意了。”她的脸浮现出蔑视的表情。她又想到常玉的下巴,“话又说回来,这姑娘是个面软心有梗劲的人,过了门会不会把天雄捏在手里,那样可惨了自己。还有那个婶娘,省油的灯里可找不到她!将来教唆她闺女跟自己闹还不顺顺当当的。‘最毒不过妇人心’,老娘儿们更是狠呢。她肯把闺女送出来做小,哼,只怕做闺女的老实,当娘的心野过分了……”想到这儿,崔喜玲抬眼望望窗外,听那乐音该是拜天地的时辰了。“这世上哪里有个万全之策,也许娶常玉还算上策哩,真换个狐媚子那又咋好?到什么地说什么话,我也只有自己小心为是,要巧妙的让那小蹄子服贴自己。亲闺女还有不认亲娘的呢,郑老先生不是说婶娘不像是生过孩子的,好,我就挑她娘俩不合,叫老太太的话随风打飘不起作用,我再把常玉调教好,该放时放,该收时收……”突然她扑哧笑出了声,“那是演皮影戏,全可了自己的心摆弄?”不过心情松懈了许多。看看坐在窗前竖耳听着远处热闹的欧梅,心一动,娇声地说:

“死丫头,想着出阁呢,过来,给我捶捶腰!过来……”

崔喜玲睡了一夜的安稳觉,半夜里的炸雷都未惊醒她,冯天雄早说了,他老婆睡着了,抬出去扔到河里也淹不醒。就是,崔家的人就有这个好福分。眼睛一睁,立刻有了心事,推着睡在旁边的欧梅。

“快起来,看看老爷起了没有,今儿个还要拜宗族,认大小,拜影堂祭祖,噢,瞧我,这可没她的份!还要去镇上拜邻里,哎,都要我来操捡这份闲心。快起啊……”

欧梅临睡前被小姐好一顿折腾。崔喜玲睡成死猪时,风雨交加,雷声大作,真吓坏了她。“你舒坦了,我哪睡了,那个雷,那大半夜那场雨……”心里好不愿意,话说不出口,没好气的把衣服穿好,甩着门的走了。崔喜玲强忍着,躺下养神,谁料钱妈风风火火跌了进来。

“太太,太太,不好啦,我们家的老太太不见啦!……”

“哦,昨天是不是喝多了,醉在哪儿了?”

“哎呀,我一早西院各屋,门前房后都找了,没个人影。她那屋里被啊、褥啊乱翻着,吓死人哩,炕枕啊掉在地上,椅子啊也倒了,那屋门是开的,那院门也是开的,我们是从来到晚上要锁的呀……”

“算了!”崔喜玲脊背发凉,不耐烦了,“大惊小怪的!兴许不放心新娘子吧,快去洞房两侧的厢房看看,是不是躺在那里了。哎呀,怎么下雨了,还下大了……”

“昨天半晚就下了,那雷大的,要把人的心都炸飞了。”钱妈说着。还有话她不敢说,转身要出门,浑身精湿的欧梅撞了进来,俩人撞了个满怀。欧梅顾不上喊疼,捂着脸带着哭腔:

“大小姐,真真是不好了,新奶奶没了,老爷他……他……”

“哪个新奶奶?噢,你快说老爷他怎么啦?”

“王升说,老爷疯癫了。”

“放屁!昨儿个还好好的,当他的新郎倌去啦,睡了一夜,人怎么就疯了?那常玉呢?没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狐狸精迷了老爷不成?”

“是疯癫了,老爷在……他正……”

“正什么……哪把火烫了你的嘴?”

“猪圈里拱槽呢!”

崔喜玲的脸煞白煞白,掀开被子,起身连鞋也不踏开弓巴掌打在了欧梅脸上。钱妈见势不好溜走了。

欧梅委屈地跪下哭,崔喜玲刚要抬脚,就听门外李熙路变了声的喊叫:

“嫂子,快快出来,这事儿都奇哩……”

崔喜玲急急穿上衣服,推开门,望着廊檐下水帘似的雨珠,心想:见鬼了,一夜间母女俩全没了,莫不是偷了钱财逃了?不能啊,怎么会呢!那天雄,莫不是被那对狗娘儿俩下了迷幻药?究竟怎么回事?越想心里越没有底,她冷着脸硬硬地说:“撑伞!”

见着冯天雄时,崔喜玲差点儿晕了过去。洞房里一片狼藉,冯天雄被两个炮手紧紧缚住,衣冠不整,从头到脚是泥水掺合着猪屎,臭不可闻。冯天雄还在使着蛮力,光脚蹬地,扯着两个凶猛的壮汉扭东扭西。泥猴般的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没有往日的洒脱。崔喜玲一时没了主意,鼻子发酸挥下泪来,自言自语地说:

“一夜之间怎么成了这样?……”

她回头看着院里,黑压压的人冒着雨站着,心里气大了,拧着双眉,挥手示意退下。

“二管事,赵星呢?”

站在门口慌了神的李熙路没好气的回话:

“昨晚天一擦黑就离府了,八成又是回苏家屯去啦。”

“哼,这老东西倒会偷闲!府里都成了这样,快叫人去找啊!”崔喜玲吼着,少见她如此的凶煞,“还怔哪门子的神,快驾车去请郑开基,快去啊!”

这时李熙路醒过腔,讨好地说:“太太,我早安排了车去请了,这会儿该在来的路上了。”

披头散发的冯天雄忽然仰头傻笑,“独龙王是我爸,马师太是我妈!不,不,我爹是翁伯,我娘是师太……”

崔喜玲本已苍白的脸,这时快干成一张纸了。她回身关上门窗,问李熙路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有人送来一份厚礼,说是一位叫劳睢士的人让送来的,再……我也不知情了。”他未敢说出晚上自称劳睢士的老先生上门认亲的事。

“独龙王?不是那个老胡子吗?”崔喜玲想,那是家家老少人人皆知的胡子头。“马师太不是圣姑庵里的主持吗?这两人?再说这两人怎么和冯府又扯上了关系?冯天雄说得是什么疯话呢?可他,怎么会说这些疯话呢?”崔喜玲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李熙路已听了好些遍冯天雄的疯话。“翁伯”是昨天冯天雄对送礼的老先生的称呼,“独龙王”是老胡子,这两个称呼怎么都从冯天雄嘴里出来了?莫非叫“翁伯”的人就是胡子头“独龙王”?想到这儿,他的脸也已无血色,头皮阵阵发麻。“昨夜的雨就不是个好雨,那雷也不是啥好动静!”他心里嘀咕。

崔喜玲还算清醒,叮嘱屋里人不要把冯天雄说的张扬出去,静观几天再说。

郑开基号了冯天雄的脉,说不碍事,只是一时受了何种刺激和惊吓,火迷心窍所致。开了清火去痰药,便告辞出来,外面雨又哗哗下大了。

撑着雨伞,走到僻静处,老先生神秘地拉着李熙路的袖子问:“府上这两天出了啥事?”李熙路坦然地说:“没有啊,昨天办事还顺顺当当的,天雄还埋怨郑老先生不能赏光前来喝喜酒。”

“哦,我那儿有重号病人实在脱不了身。不过,我在镇上听说,西土岗上那棵神树下的草被人砍了,破了风水啦。”

“噢,那是万家屯马占海那个臭小子不干人事!”

“马占海?就是杨巧姐的……”

李熙路看事又扯出巧姐,自然不想再谈,随便敷衍几句把郑老先生送上了车。

下午,天气变得更坏,大雨倾盆中雷声迭炸,人们都惊坏了,躲在屋里,双手捂着耳朵。这天也疯癫了。

旷野里,暴雨无情地敲打大地。闪电中那被钢珠似的雨点打烂的草窝,坑坑洼洼,旺盛的青草已成黑色的烂稀的布条丝被雨水冲刷。西土岗上那棵神树浑身在痉挛。被风雨打落的枝叶,还未堆成枝杈,就被地上狂澜的积流冲荡的干干净净。

树上一个人跳来跳去,疯狂地挥舞利斧,砍断那些碗口粗的枝干。那些早已受了刀锯之刑的粗干枝,承受不住满身树杈在狂风中着了魔似的摇摆,发出咔哧咔哧接连不断的折裂的巨响。若是白日,这将是多么悲壮的景象!现在,一切藏在黑暗中,只有电闪的一瞬,照亮这让人窒息的舞台,亮出那惟一的主角。

柴木匠冲着黑幔遮盖的长空,哈哈狂笑。

“报应,报应,苍天有眼!炸吧,雷劈吧,冯焕章,你断子绝孙的时辰到了!掘出你的根,断了你的根,哈,哈,哈……”

雷在树的上空不断炸开。突然天上滚下一个火球,直滚向树中来,落在柴木匠住过的洞里,滚来滚去燎起刺鼻的糊味。

柴木匠见到洞中的火花,又惊又喜,“烧啊,烧掉神树,断了他的根!”“轰”,火球炸裂,神树沉重地一晃,在磔裂声中,由上到下从中劈开两半,那两侧笨重的枝干纷纷腾飞起来又重重坠下,咔擦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如惨裂的声乐。

柴木匠早没了身影。七零八落的肉块受着爆炸力的推动抛甩四方,一个灵魂,伴着神树的倒塌,无声地飞向了西方。

神树,在冯天雄自己新婚之夜遭雷劈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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