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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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4天以后,下人们突然发现四奶奶房里动静不小。郑巧儿像鸟儿似的跑进跑出,她张罗着烧水洗澡,洗衣房送衣、厨房备饭,下人们才发现,四奶奶那头沉寂了好几天。

“咦,这些天好像没见到四奶奶么?”

“是啊,听说出去到圣姑庵上香,不知怎么就没回来。”

“呵,郑巧儿真有福气,不知跟着太太去哪儿逛去了。”

“这死丫头,嘴严哩,李姐去问都不给面子,八成是回河北娘家了吧?”

“不可能,回娘家怎么不带着少爷?再说……”

“啥?”

“再说老爷那儿,没瞧见,没见备礼啊?再说,那河北远去啦,连来带去不得个把月?这才几天?才4天,不对,不对,肯定不对了。”

下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天后传出风声,原来四奶奶去汤子岗泡了几天温泉,她受风起了一身的风疙瘩。“怪哩,明明那天我瞧见巧儿自个儿回来的!又跟老爷走了。”老蔡心里仍在起疑。

马淑贞回来的前一天,冯焕章接到了独龙王送来的扎子,警告他,如果敢动马淑贞一根毫毛,就要他的脑袋。冯焕章做梦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胡子独龙王就是10年前一脚踹不出个屁的庄秀天!这信恰恰是庄老大双手捧着送进来的!他感到后脊背丝丝冒凉气。瞧着窗外庄老大老态龙钟,腰弯成了虾米的背影。“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成了胡子头,他会怎么想?如果他知道这信是他儿子写来的,他会怎么做?”冯焕章会心一笑,对庄老大发生了兴趣。

冯焕章实在想不出,为什么独龙王的信上只字未提到冯天雄。既然把马淑贞劫走,显见他该知道冯天雄的来历,为什么对自己的儿子只字未提呢?又为什么要把马淑贞送回呢?为我保全面子?按理,他是最该恨我的人了,巴不得我吃灾遭死才对,可他……为什么呢?这其中有啥机关奥秘呢?冯焕章百思不解,猜不透独龙王内心究竟在策划什么。

马淑贞被劫走那天,郑巧儿匆匆坐车回来。冯焕章一听对方提到少爷,马上想到了庄秀天。他不露声色,让巧儿取了几件马淑贞常用的衣服,与他一起乘车出去,把巧儿和车夫安置在一处庄院里,自己又赶回来等信。所以说四奶奶去泡温泉,下人们起疑也探不出个头绪。

马淑贞回来,是巧儿坐着从车铺雇的车赶到圣姑庵后街,接上太太回来的,一切顺当自然,冯焕章把这意外抹得连痕迹也没有。

马淑贞哪里坐得安稳?她急着想把4天里的怪事告诉冯焕章,可是她又害怕,怎么说得出口?巧儿这回乖巧极了,只字不问,一切都像没发生过,这更让马淑贞想找个人剖白一番,找谁呢?只有老爷,可他……儿子天雄的出现,弥补了一切尴尬。

“妈妈,这几天景姥姥死活不让我来见你,妈妈,我不喜欢景姥姥,我要到你房里住,妈妈!”

“儿子,我的儿子!”

马淑贞紧紧地把儿子搂抱在怀里。

“妈妈,你怎么又哭啦?”

冯天雄用小手轻轻擦拭母亲腮帮的泪珠,把头贴近母亲的胸部。

“妈妈,我又淘气了,爸爸好生气的,你是不是也生气了。爸爸从来不哭,可他一生气就很凶很凶,我害怕。”

“孩子,别怕,有妈妈呢。再说爸爸,他……他很想你啊,他……非常非常想你呢。”

“骗人!妈妈,他才不想我呢。爸爸什么时候跟景姥姥说让我去看他?从来没有。你让我去看他,他见着我总是看见耗子了,先皱皱眉,好不高兴的样子。每次都这样,过好一会儿才肯对我笑笑呢。还是庄爷爷,噢,你为什么又让我叫他爷爷了?他对我好。妈,你说也怪,庄爷爷每次偷偷把我拉进他的屋,爸爸不让我进那个小院,他只好偷偷的,给我吃的,然后一个劲儿地用他那只粗手摸我的头,摸我的手,好像摸小猫似的。他还掉泪呢,哇哇地不知说些什么话,妈妈,你说他怪不怪。”

马淑贞搂住孩子头,她害怕,“怎么,哑巴老爷子会知道了啥?天!”她要告诫孩子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伤了谁的心都不好,再说天雄能懂多少?她只有恐惧。

“苦命的孩子,只有看你自己的命了!但愿菩萨和冯家那棵树能保佑你平平安安长大啊!”她心里想着,忘记了她自己的处境。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冯府里的一切照旧。冯焕章除了府里的事务,常和大管事赵星到外面各庄户地里去视察,吃在外面,住在外面,回府的时间越来越少。连下人们也听说,老爷在中心镇和几个外县都置下了房子,府里越加显得冷清和死气。

马淑贞倒觉出无限的安逸和幸福,天天和儿子在一起的时间多了,她非常满足。

“妈妈,你是又要给我生个小弟弟了吗?”

听到儿子无知的问话,马淑贞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已大到无法遮掩,显然府里的人都在传播这件事了。

“巧儿,你没听到府里近来有啥动静?”马淑贞忍不住地问了。自从圣姑庵被人接走的事发生后,郑巧儿一下子变了,她本是热情四溢,快人快语,现在却时时发蔫,闷着头绣着手里的针线,一个风风火火的影子消失了。

“奶奶,没听说啊,有啥事哩?”郑巧儿迟缓地停下绣活,双眼无神地瞟向马淑贞。“只听说,前些时雨水太大,神树前陷下去一大片草地,有好多地鼠钻到了贡果堆里,吓死了一位老爷子。”搁平时,巧儿说到这种事,早笑哈了腰,然后一定会对老人的死表示同情,现在,说得那么平淡,仿佛早已是八百辈子的古事了。

“噢,这倒是新鲜,你咋不早说给我听?”

“奶奶现在心思都在少爷身上,哪还顾得上听其他的事。”

“怎么,还有我该知道的事?你说说,我倒很想听呢。”

“近两天里二奶奶又不好了,小月到处求人去找郑大夫。听说,老爷知道了也不回来,账房里的人说,府里最近划出去好多钱。那个李姐说的,还不是大管事告诉她的,说老爷在长白县买了一处房产。还有,您是太宠着少爷了,我听景妈说,教书先生偷着告诉她,说少爷太淘气,讲书不听,背诗不干,有一次,少爷把先生的墨盒藏到先生的坐椅下,先生一屁股坐碎了,墨汁溅得哪都是,先生直嚷不干呢。还有……”

“咦,这些事怎么都没人来告诉我?我毕竟还是个主子吧?杜文仙病着不管事,我还可以管吧?这些人……”

“奶奶,你是不知道吧?老爷吩咐了,府里的事不许传到这里,说你……说奶奶近日里有病,要好好养着。”

“唉,我有啥个病?这是什么时候传的事?”

“就是……就是……上回去上香回来后……”

马淑贞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哩,自己回来,冯焕章到今天也没问过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把我冷在一边不管不问了!那么,他是不是又要娶老婆了呢?正室一直空着,自己自从出了那事,再未进过他的睡房,他是那种守得住空床的人吗?哎呀,瞧我真糊涂了,一门心思只勾在了儿子身上,要是他下了决心把我们娘儿俩赶了出去,那怎么办?秀天倒是说过,他不敢,能治住他,可是人家再明媒正娶把堂堂的夫人接进府来,再去生一个儿子谁会见怪呢?马淑贞想到这儿坐立不安了,觉着满世界都是乱云飞渡,向她急迫地压下来。

“巧儿,我又怀孕的事,府里都知道了吧?”

“那能瞒过谁?人人都在议论呢。”这话出口,巧儿后悔了。

马淑贞的脸烫了,急切地问:“他们议论什么呢?”

郑巧儿瞟去一个怪异的眼神,“大家都说,说怪哩,说奶奶怀少爷时,老爷高兴得嘴也合不上,府里府外跟过年似的。这回奶奶又怀孕了,老爷啥表示也没有,好像不是他亲生的。你没瞧见,厨房也没专为奶奶添加伙食,怀少爷时哪是这个样子?想想,也真是怪的。”最后一句是她突然压低嗓音,自言自语,头随着低下去,绣起一朵海棠。

马淑贞的思绪被扯回来,关注到自己凸现的肚子上。那人的体温仿佛还能被自己的皮肤感觉着,那人的体味还在鼻孔处散发着。那古铜色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晃动,想忘又怎能忘却?尤其在搂着儿子时,仿佛是搂住了他的身体,以至往往不敢正眼瞧儿子,怕儿子说:“妈妈,你发烧了吗,脸咋这么烫!”

那一夜。马淑贞从昏死中醒来,发现已被安置在一间静谧的卧房里。这屋里装扮得像洞房一样漂亮,只是没有红色的,到处是白的,雪白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凉爽怡人的夜风里,传来草虫的鸣叫声,活添了一些情趣。不知咋地,马淑贞一点儿不觉害怕,她有了居住在家中的感觉,当然不是河北老家那种熟悉的环境、气味、摆设,眼前这一切正是她梦中梦到的普普通通的人家,和和美美地过日子的家景,“这要是我的家该多好!”她轻叹了一声。

“这咋不是你的家哩!”

哎哟,马淑贞没想到,那个庄秀天就坐在外屋。闻声庄秀天进屋来,两对眼睛热热乎乎地对望着,马淑贞的心酸酸软软,想硬,怎么也硬不起来了。她认命了,发髻散了,青丝垂落,遮住了已如夕阳里艳如晚霞的脸。

独龙王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搂抱住自己的女人,这是一团干净的白雾,纯洁的白玉,带着健康热度的实实在在的女人!不必带着任何的邪狞!

马淑贞第一次躺在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的怀里,享受到女人应得的抚爱。那么坦然、温馨,情投意合呀!

一团古铜色的雾气和一团奶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翻滚在一起,在愉悦的欢叫声中,他们把积埋心中长达10年的耻辱一扫而光……

他们睡了两天两夜,胶着在一起,人世间几十年夫妇的恩爱,他们只用了两天来细细品尝了一遍,印入到互相的骨子里。爱的力量,刀劈斧削不该隔开他们了,他们应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和美的一对,尽管早已过了十七八初恋的花季。

马淑贞依偎在山一样宽厚,热泉一样滚烫的怀里,百般柔情,献出了少女般的身躯和情思,竭力不去想她和他之外的什么。两天两夜做尽了自己少女以来应做的美梦,她希望自己能永远陶醉其中。她把脸贴在细汗淋漓的胸脯上,嗅着那浓烈如酒香的气味,“我永远是你的女人!”她呢喃着说。

“淑贞,你们女人是啥做的,才两天,就把我搞得筋骨酸疼,比干力气活还累身子哩!”独龙王傻笑着,两只粗壮的笨拙的手搂住奶皮子一样滑腻的女人,鼻口里满是阵阵的体香。他忘记了他的手下,忘记了世外的腥风血雨,忘记了自己的职业和身份,他像个新郎官迎娶到意中的新娘,浸润在蜜渍过的两人世界。他不知道有世外桃源吧?他想象着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有他和她,还有从未见过面的,已经九岁的儿子。他这么跟她说。

马淑贞回忆到这些,她的心是甜的,柔的,像儿子吮着母乳,像怀里搂着小猫,像坐在镜前由娘梳起出嫁的头装,她的脸漾起诱人的笑,深情、神秘。

“奶奶,我的四奶奶,你……”

听到郑巧儿诧异的呼叫声,“噢!”马淑贞回到了现实。神色杂乱地用手理了一下发髻。“你先回屋去吧,我累了,独自个儿静一静。”

“嗳!”郑巧儿拿起花样子,一脸狐疑地退了出去,轻手轻脚把房门关上。

两扇染成朱红色的门轻轻关上,摒弃了外面种种细微的动静,马淑贞的耳畔又回荡起与庄秀天撕心裂肺的分手话语。

太阳出来,落下,又出来,又落下。从来没有日头赶人的感觉,可是现在,在那个陌生的地方,在久恋的男人身边,马淑贞有些急,有些怕,有些慌了。

“秀天,我得回去了。我不能待在这儿,儿子怎么办?哎呀,这两天我不在府里,那边不知闹成啥样?秀天,要是惊着了儿子,那可咋好……”马淑贞急急火火的话语里带出了哭腔。

独龙王沉思了一会儿,无奈地点点头,“这回,我知道留不住你,倒不是别的,你是我的女人,留在我身边天经地义,这理到哪儿都讲得通。只是,我没想周到,应该把儿子也一起带出来。现在不行了,打草惊蛇了,冯焕章那精明的人肯定牢牢护住天雄不撒手的。再说,这回,我也想得简单了,只想好好看看你,这不,让人给他放话,过两天就把你送回去吗,我是条汉子,说话得算话,不过下回我……”

“秀天,不要有下回了,多为儿子想想吧。他已经习惯那个环境了,也懂事了,要让他突然知道这里边的这些事,孩子小能扛得住吗?待他长大了,成家立业了再告诉他吧。再说啦……秀天,你也该换换……这算个啥?当这个……名声都完了,将来咋对儿子提起,难道……难道要我对他说,说……说他老子是……哎……”

“是啊,我这不也是被逼到这条路上来的吗?要怪就怪冯焕章!这个深仇我是非报不可的,只是,哎,也是考虑儿子太小,等他再长长大,嗐,为了儿子,咱们……”

临别时,马淑贞哭成了泪人。“我是真不想走,秀天,就是吃糠咽菜,我也不想回去!那不是人待的地方,秀天,我……”

“别说啦,这不是没法子吗?只要你心里惦着我,我能扛住。别让儿子受苦,他是咱的命根子,我做爹的,也得为他积攒钱财,不能让他小瞧了俺,你说对不?”

马淑贞心里非常矛盾,两头割舍不下。为了自己的幸福,她该留下,为了儿子的幸福,她必需回府,去忍受那个丈夫轻蔑的白眼。她想像不出,回府后,冯焕章会怎样对待她的肉体,一想到那种肉刑一般的交合,她坐在回去的车上已经沁出阵阵的冷汗。

呀,没想到自己的肚子又大了,又是庄秀天的种,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乐,还是该哭!女人啊,苦乐,苦乐,乐起来也是涩涩的嚼莲子芯的味道,哪一天是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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