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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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二月,天气格外寒冷,长白山脚下又刮起烟泡。长白县城本来束裹成一个冰玉皑皑的世界,现在被暴风雪卷搅得天翻天覆,混混沌沌。万人空巷,人们早已躲进屋里,恨不得坐进烤火的炉里。

“景妈,景妈……景……”

马淑贞把能摸到的衣裤被褥全包在了身上,牙齿仍抖得“的的”作响。实在熬不住了,她虚弱的喊着,仿佛掉在冰窟里的人在呼喊救命。回应她的只有屋外呼啸的山风,它早已对这房屋和人的存在显得不耐烦了。

屋里四壁结了厚厚的白霜,火炕的热度比体温还低。刺骨的寒风往骨逢里钻,千万颗针扎进骨里也不过就是这种苦痛吧?她实在忍受不住了。

昨天晚上,她生下了一个女婴。那孩子被景妈使劲拍了几下屁股,才发出一声猫样的叫声。昨天屋里烧得成了火炉,燥热让人出了一身又一身的臭汗。马淑贞顾不上喊热,疼痛夺去了她一切的感觉,没想到生天雄时是那么顺利,生这个孩子着实让她吃尽了苦头。

“天啊,我真是作了孽了,老天也在惩罚我……我了……”在她声嘶竭力地嚎叫时,内心布满了死亡的恐怖。

景妈只穿着贴身的布衫,汗水像浆子一样粘,把布衫抹平在干枯的骨架上。景妈的国字长脸狰狞了,男人一样的力气,伸进手去往外拽,马淑贞有了被人开了膛的痛楚。

伴着尖厉的惨叫,院子的狗钻进了草垛,那只花狸猫竟跑到街上喵喵的叫个不停,寒夜里早已无人理睬外人的世界。

孩子降生了,血淋淋地擒在老妇人鸡爪般双手上,托向了半空。

“生了个闺女,好俊俏哩……”

景妈咧着大嘴,屠夫一样地笑了。马淑贞昏昏沉沉,处在虚脱状态。

“给我生个闺女也好么,一龙一凤,龙凤双全!”她瞧见庄秀天微笑的脸,耳边响起分手前他说得话。

“秀天,你称心了,我,我可是受够了罪……”她喃喃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景妈投来的诧异眼神。

后来的事,她不清楚了,转过头来,她首先感觉是冷,她被冻醒了。

“景妈,景妈……”她虚弱地喊着。没有任何回音。只有窗外一阵响过一阵的北风,强猛地在向她示威。

“我这是在哪儿了?”昨天曾热得受不了,现在怎么又掉在了冰窖里了,人呢?景妈呢?哎呀,我的孩子呢?还没喂过奶呢?这么冷,孩子哪里抗得住哩!“景妈,景妈……”她心焦的提高了嗓门。

“喵!”硕大的花狸猫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走到地中央蹲在那里,看着炕上的人。马淑贞跟猫对视着。那只猫歪着头,一付调皮的样子,时而向左右张望一下,再把目光对住女主人,好像它是惟一忠实的仆人,然而又笨拙地无法领会主人的意图。

“这个景妈,也太粗心了。家里的猫也不关好,要是惊了孩子可咋好?”这么一想,她不安地烦躁起来。“景妈,景妈,人呢,都死绝了不成……”

“喵……”猫受到了喊声的刺激,大声地回应了一声,一阵大风粗鲁地撞击着门窗,迫不及待要扫荡进来。

“滚蛋,连这个小畜牲也来欺负我了,我……”马淑贞心虚了,酸软的身子僵在炕上,浑身分明没有了知觉。

门吱扭一声开了,随着,一个人影,被一股强劲的寒气扶持进来。

“景妈,你去哪了,孩子呢……”

“哟,瞧这屋,快成冰窝子了,坐月子的人哪抗得住啊……”来人使劲地推上门,哈着两只手,知人暖热的嗓声里带着老练的腔调。

来的不是景妈,是一位打扮异常入时的少妇。玫瑰紫的丝棉袄织着一朵朵白艳的碎花,围着一条火狐狸毛的围巾。

“你……”马淑贞糊涂了。

“冯太太,你住了这些天,还不知道我啊,这房子就是我的呀,冯老爷借我的房给你生孩子用的。”

来人笑眯眯的,把嗓声搞得柔声柔气的,充满着友善。只是,那眼神里含着一丝冰冷的目光,让人感觉不自在。

“哎呀,怎么没人来添火,这不要冻坏了人吗?”没等马淑贞答话,她已三步并做两步走近炕前,那只花狸猫一惊,起身跑了两步,弓身一跳,跳到了靠墙的桌上,瞪着圆圆的虎眼盯着眼前的情景。

来人半蹲着往炕洞里塞进了几块木柴,马淑贞嗅到了浓浓的桂花油香味。那女人抬头一笑,细长的眉,白粉抹过的脸,滑润的头发,衬出一张美人脸。

“莫非,她就是冯焕章的旧相好?”

马淑贞曾听郑巧儿学舌,冯府老人都知道老爷在长白县有个老相好,听说原来是唱时调的。

“大姐,我该怎么称呼你呢?”马淑贞问。

“哎呀,冯太太,我怎么敢当大姐,就叫我慧莲好啦。怎么样,现在炕热了点吧?真是的,我早吩咐下人要把屋里烧热,怎么就这么不听使唤!今天外面刮烟泡子,天昏地暗,街上连个行人也没有……”

“那您还来看我,要我怎么感谢才好。”

“哎,您别动,好好躺着。我啊,就是心肠热,在家待不住,怎么也得过来瞧瞧啊。冯大老爷拜托我要照看好冯太太的,你瞧,我哪尽了职呢?让您受了冻,我真是做孽了。”

“景妈,景妈呢,她人在哪儿?”

马淑贞惦着孩子,她瞧这个叫慧莲的女人不着边际的扯闲话,只好单刀直入地要找景妈。

“景妈!噢,那个侍侯你坐月子的老太太啊,她走了!”

“走了?”马淑贞眼前一黑,头眩晕起来。

“昨天接生热的,被风一吹着了凉,发起高烧,冯老爷见她病得够呛,让她走了。”

“焕章?老爷来了,他人呢?孩子呢?孩子在哪儿?”马淑贞已无力支持了,强忍着一口气,支撑着,她的心被一根细线系着,那一头牵挂的就是那个孩子。她只见了一面,一只被剥了皮的猫一样的身影,她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血淋淋的身影,还有就是景妈嘶哑的嗓音:“生了个闺女,好俊俏哩!”还有,还有就是景妈拍孩子的屁股时那“啪啪”作响的声音,和那猫叫一样的哭声,其他,其他在脑海里都是空白,“怎么没多看一眼,怎么没在把孩子洗了后再抱来瞧瞧,喂口奶,我那时干什么呢?我怎么啦?”她忘记自己虚弱昏睡过去的事了。

“孩子,孩子好着呢。哎呀,恭喜冯太太了,那孩子好俊哩,你说,她长得像谁?哎呀,活脱脱的一个小仙女,就跟画上画得七仙女呀。我说冯太太,你真是好福气,跟老爷生了这么俊巧的闺女,啧啧,真把人羡慕死了。哎呀,炕热了吧?瞧,我的脑门子快渗汗了,哈哈哈……”她把毛围巾解下拿在了手里。

慧莲连珠炮的话语,马淑贞听了,哪一句都不中听。她感到热了,不是炕热了,是全身躁热了。

“难道她听到了什么?焕章对她讲了啥?这话说得好像挺喜兴人的,怎么我听着,句句都是揭我的短,臊我来着,莫非她知道了真情?”

马淑贞暗暗思忖,偷眼望去,那女人一脸笑容,怎么瞧,怎么透着琢磨不透的意味,那眼神里和蔼中夹着一束冰冰冷的光,如芒刺的扎人。

“我想看看孩子。还有,焕章既然来了,咋不来看我,他忙什么呢?”

“哟,冯太太,瞧啊,外头这冷的天,咋把孩子抱过来?放心吧,那是冯府的小公主,都是请了县里最好的奶妈子侍侯着小千金呢……”

“啥?又请人喂奶?我的奶不是好好的吗?咋就不让我自己来喂?”

“哎呀,冯太太这话就是外行了,有钱人家哪有大少奶奶自己奶孩子的?这女人生了孩子要是自己喂啊,马上就见老,放心吧,那奶妈我请得是最好的,人啊长得周正,干干净净,心地又善良,百里挑一的,太太就……”

“咦,怎么是你去请的奶妈?老爷他呢?”

“噢?噢!当然是老爷分派我去办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这些?噢,是景妈和我一起去挑的人,待你坐完月子,可以去问景妈。好啦,你好好歇息,我去看看孩子,要是能抱过来,我就让人抱过来。瞧屋里也热了,我再叫人把火墙烧热了,放心休养,坐月子最怕动心思,啥也不用想,一切有我……”

慧莲不容对方插话,边说边退,一阵风似的闪出了门外。推上门后,她一只手拍拍胸脯:“哎哟我的妈爷子,简直是做媒呢!”一股寒气滚进她的喉咙,逼迫她差点儿没把肺咳了出来。

马淑贞听到屋外一阵激烈的咳嗽声,又心急了,拼出心力冲着门喊:

“哎,那么冷,千万别把孩子抱来了,过两天我再瞧吧……”门外的影无声的消失了,屋外灰蒙蒙的一片,风一阵紧似一阵。花狸猫惊悸地喵喵叫着,从桌上跳到地上,一直奔到炕洞口。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自从叫慧莲的女人突然出现,又一阵风的消失,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只不时“喵喵”叫上几声的猫,时而昂起脖,瞪着透亮的眼珠望着她。

马淑贞不冷了,开始出汗,头又热又烫,痛得睁不开眼睛。一闭上眼睛,偏偏没有孩子的身影,没有庄秀天的身影,没有冯天雄的身影,什么也没有,只有观世音菩萨坐在一团祥云上,手捧净瓶,慈眉善目地向她微笑。时而用一只手举起柳枝不时沾水向她洒来。她觉得好生奇怪,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过去做过无数的梦,想过无数的事,惟一不曾与寺庙有关,她满脑子都与人世间的烟火有关。这回是怎么啦,一个劲儿的看到了菩萨。

门吱扭一声开了,她勉强睁开眼,一个身材不高,举止笨拙的小丫头,端着盘,跌跌撞撞地进来了。她双手托着食盘,用脚想把门踢上,可是,刚一松脚,门就被风吹开,闯进凛冽的寒气,一次又一次,“哎呀,这个傻丫头,你把食盘先放地上啊,……”马淑贞实在看不下去,拼力喊了几句。

小丫头无声地按指示办了。关上门后,把食盘端到桌上,边去张望火墙边的炉子。这回她的动作很麻利,加进几块木柴,立刻带出一股火苗,七手八脚盖上炉盖,又去把铁制的食盘坐在了炉上。

马淑贞满怀希望的,不时睁开眼瞧着那丫头,见她拍拍两手,看来事已办完,便急急地追问:“小丫头,我那孩子咋样啦,她好吗?”

小丫头转过身来,眨眨眼睛,好像才看见炕上躺着人,一听是与她说话,忙走过来,“嗯!嗯?”含混不清的,似乎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我那孩子好么?”马淑贞涨红了脸,怒气冲冲地使足了全身力气。

“哇,啊,啊,哇啊……”

哑吧,原来是个哑吧!马淑贞彻底绝望了,她明白自己钻进了冯焕章精心设计的套子,这回他是要自己的命了。他原来是这么跟我算账的。哑吧,那人的父亲不是活哑吧吗?无法吞咽下去的耻辱,让她羞愧难当。看来,那个叫慧莲的女人什么都知情的,他们,他们也许就在隔壁,正在屋里双双鬼混!在拿我取笑呢!

“冯焕章,你好狠!你……”

丫头和猫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炕上那人猛地掀开姜黄色的棉被,一侧身想要起来,却是重重地摔在炕沿上,那只绵软下垂的手臂,在炕壁前左右摇摆几下一动不动,如风吹折了一段白桦枝条。

独龙王听到马淑贞出家的消息,惊愕地如天塌下了。那么温柔、善良、体贴、仁义的女人,自己一年前才真正拥有了她,嗅到了她清新如花的体香。后来,听说她又怀了孕,大上个月听说她去长白县生产,产下一个女孩,怎么就突然了断红尘出家了呢?从此夫妻情缘一刀两断,人隔两界,再也不可能有相聚的机会,那后半生相厮守的企盼全泡了汤!淑贞啊,你是怎么想的?为啥不托人来找我?告诉我一声!独龙王听到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少,他明白自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女人。

独龙王在邵雄陪伴下,装扮成主仆二人匆匆赶到长白山下的慈悲庵,老住持挡住了他们,说马淑贞已削发为尼,了断尘孽,他们只知她的法号叫“弘寂”。

从冯府传出的消息,说四奶奶生下的女婴3天后受野猫惊吓致死。四奶奶万念俱灰,自己出走,不知流落何处。天雄人小,只被告诉说他的母亲生病死了,他小眼泪涟涟地问郑巧儿:“那我的那个弟弟呢?他不烂在妈妈肚里了吗?”

几年里,独龙王多次捎信要与马淑贞见一面,根本无任何回音。十几年后,马淑贞转到了圣姑庵,离儿子很近了,时不时从香客嘴里听到儿子的情况,有好的,也有坏的。一听到他荒唐的举动,马淑贞更加有种罪孽感,祈求菩萨把一切差错加在自己的身上,不要迁怒自己的儿子。独龙王那儿仍不死心,偶有信息传来,总是要接她出来。“阿弥陀佛,自己早已了断尘缘,天天侍奉我佛,万万不可唐突,否则是逼自己走上死路。”独龙王万般无奈,无计可施。

“哎,这就叫天意?天爷,你为什么总要惩罚我们这些老实人,为什么?冯家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你为啥不去惩罚他,惩罚那个冯焕章!天爷啊……”

他激昂地质问苍天,显得那么理直气壮,那么振振有词,充满委屈和怒恨。可是他转念一想,立刻又胆怯了,嘴里嚼了蒜似地含糊了。

“谁说老天爷不惩罚冯府,他家的后代,不是不成器吗?天爷啊!”他又激愤了,“天爷啊,天雄是我的骨血啊,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冯府,不公啊,都是冯焕章一人的罪恶,不该把孽账算在天雄的头上,他是无罪的!老天,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我认了,我的双手沾满了血,我……”

独龙王陷入无法排解的痛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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