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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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洞房的节礼一一进行完毕,花生、瓜子、核桃散了一床,该让新人休息了,众人才不情愿地退出了洞房。人人脸上溢着火热的笑容,心里却揣上不大不小的疑问:老爷怎么啦,换个人似的,木呆呆的,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啦。

祝慧莲关上洞房大门,风风火火张罗这个张罗那个,一切布置停当,才与钱妈冒雨回到了西院。她有心叫钱妈去把李熙路找来,架不住外面风雨太大,自己身子骨再好,今天着实是累坏了。“哎,明天吧,明天我再问他去。这天雄怎么瞧怎么不对劲,究竟咋地啦?”她躺在炕上仍是满心狐疑。

常玉趁着天雄站在桌旁望着烛火发怔,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那是母亲临上轿前偷偷塞给她的。按着祝慧莲的嘱咐 ,她把布铺在褥单上,母亲告诉她第一夜容易把单子睡脏了,第二天就换洗不吉利。铺好布单,又把花生、瓜子、核桃扫到枕边和被边。这些东西是讨个口彩,什么多子多福,花着生,生儿又生女啦,常玉想想,脸颊红了。她匆匆解了衣躺在里面一侧,把被紧紧裹住。那颗心像小鹿一样欢腾,自己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她躺在那儿,一会儿喜,一会儿怕,一会儿忧,一会儿想,自己也不知怎么得算好,心里不断地祈祷:赶快睡着,赶快睡着。她希望能睡得死死的,什么也不知道。

冯天雄转过身来了,连连打着哈欠,慢慢走向床边。他眼望着两腮烧红的女人,心想,这个女人真怪,从来见我是绷紧了驴脸,这回怎么故作娇态?不过,今天倒也有了几分姿色,可是比起巧姐这常玉那实在差远去了。一想到巧姐那身凝脂似玉的皮肤,他咧嘴憨憨一乐,脱去外衣,穿着里面一身细布衣裤,撩起自己一侧的被角躺了进去。他离那个女人足有一尺远,一想到那女人一身黝黑的糙皮,混身刺痒,他在被里挠胸、挠肩忙了一阵,最后一斜身按灭了离他最近的龙凤火烛,呼呼地睡着了。

常玉躺着,偷眼瞧着天雄。刚才那一阵的挠,挠得她糊涂了,母亲没有告诉男人还会有这套动作。等见他按灭了一支火烛,她吓了一跳,“呀,娘说过喜烛是要通宵点的,不能灭,他怎么给按灭了?也许,唉,许是他也怕臊,怕人在窗外‘听动静’的瞧着?”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全身如火炭,悄悄踢开了一些被子。

天雄躺下,一股男人的气味强烈地散发出来,随着呼噜声一响一响,那股气味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常玉用被轻掩鼻头,掩了一会,又忍不住探出鼻子深深地吸纳。这气味好厉害哟,怎么越吸越想吸,两个奶竟鼓涨起来,全身酸软,她轻轻地无意识地呻吟出声来。

她全身抖动起来,感觉到一只手,分明有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胸脯子上,母亲告诉她的事开始发生了吗?她又是怕又是兴奋。

那只手温柔地伸进了肚兜,从胸脯抚摩,一点儿一点儿向下移,一直探到了腹下。她感到从未有过的舒坦。紧闭着双眼把嘴噘得高高的,去探寻应该是热热的唇,那双厚厚的,她很熟悉的看在眼里的唇。可是没有,自己的双唇噘酸了,仍是冷的,没有另一对双唇把热传递过来。自己的耳边仍是压过窗外雨声的鼾声,她突然醒了。是自己的手捏住了腿根。汗湿塌了被和褥。闻着浓浓的气味,听着转为蛐蛐般的鼾声,她咬住被角涌出了眼泪。

外面的风声雨声杂乱地敲打着窗纸。常玉陷入一种恐怖,把头缩进被里,全身紧缩一团,折腾好一会儿,不知几时,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着睡着,她感觉屋里漫着水汽,好些男人在池子里洗澡。她一桶一桶地往池里倒热水,那些人却不让她歇息片刻,喊着:水、水。满屋里是水汽、热气,热腾腾中弥漫着好闻的气味。自己终于扭头坐在池边,听着男人快乐的说笑,她也笑,笑得那么畅快。那些男人里有天雄、冯府的炮手、男仆,还有今天来的客人们。忽然,她发现今晚给点烟的那些年轻些的人正用眼盯着自己。她感到一阵慌乱,想起身走开。呀,门开了,今晚见到的那位老伯,笑哈哈地走进来,张开双臂冲自己高喊:“孩子,我的孩子,我是你亲爹呀。”常玉笑了,跳起身扑了上去:“爹,爹,你可来了,我好想你呀!”眼看要扑到老人怀里了,从旁边伸出一双强硬的手,不由分说地托住了自己,向黑的地方走去……

常玉一下子吓醒了,矇眬中,她觉着真有一双强健的手在抱住她。她的周围散发着泥水的腥气和刺鼻的汗臭,她一惊,稍一挣扎便虚脱了。

那人用单子把常玉裹出门来,邵雄问:“那男的伤着没有?”

“睡得跟死猪似的,天塌下来也醒不了,不过我还是在他鼻孔洒了些药末。”

“好,快把这闺女送上车拉回去,碰了一根毫毛,我可不应。我去西院瞧瞧,老祖宗说了,那老娘儿们得抓活的。”

一行人消失在雨夜中。雨水浸灭了所有的踪迹。

独龙王带着邵雄几个人匆匆出了冯府。他很失望,没想到进府认子,冯天雄强烈的反映,超出了自己的预想。还是马淑贞说的对,自己的身份,绝对让儿子接受不了,他后悔太鲁莽了,事先应该先与圣姑庵打个招呼对了。几个人摸着黑幕一般的夜空,顶着风雨,顺着冯府的围墙向西北方走来,接应的人马在府宅的后面隐蔽呢。走到西南角门,借着闪电,见一物倒卧水坑中。邵雄紧步赶上前,蹲下去抬起那人,啊,一个女人,已经没气了!

邵雄把那人轻轻扶起,一个闪电,照亮了那人的脸面,这回连独龙王也看清楚了。顿时老泪纵横,他狂跑几步,嘴里喊着:“老婆子,你怎么会来到这里?莫非,你也要来认儿子?终于想儿子啦,老婆子,你咋不告诉我一声,咱们一齐来,有多好呢?……”

“快,不去居荣堂,先去圣姑庵。”邵雄见师傅完全失态了,自己果断地下了命令。

把马师太安放在方丈室里的门板上,镜月4个徒弟哭得死活来。

“什么儿子和女儿结婚?咋意思?”

听完镜月哭诉马师太出门的情景,独龙王坠入了五里烟中,他不明白儿子之外怎么又出来女儿,十几年前的往事,他还一时没往这里联系。镜月到底聪慧,马师太出门讲的话,她听在耳里,一直未能琢磨出名堂。经独龙王一个反问,她猛然想起前几个月,乔老太几位施主的那次聊天,噢,她突然明白师傅为什么当时脸色灰白,为什么从此病病歪歪,打不起精神了。

“老施主,请到里屋,小尼有几句话要告诉。”

镜月把独龙王请进里屋,小声地把心里的疑问一一释解出来。独龙王立刻理解了马师太的担心。

“快!”他出来吩咐邵雄,“赶快去冯府,把常玉和祝老太接到居荣堂,快去!”又在邵雄耳边咬了几句,邵雄大惊失色,留下两人陪师傅回镇,自己带着十几名弟兄匆匆向冯府奔去。

独龙王骑马奔回中心镇居荣堂,未及坐下,又派人去把接生婆贾老太接来,众人一脸疑惑,不知老祖宗是否还正常。

邵雄一行回来了。独龙王匆匆先去看了常玉。常玉迷迷蒙蒙,还未清醒过来。贾老太一脸春风地闪了进来,望望常玉,又望望独龙王,再两边望望,“像哎,老爷子,这闺女像啊。”

“那就快查吧,查出好坏赶快过来告诉我。”独龙王吩咐完这边,与邵雄去了另一间房。祝慧莲一见来人,完全明白了,反而出奇地镇静下来。

“你知道我是谁?”独龙王问。

“不就是绑票吗?老娘见过这个。”

“啥绑票?”独龙王反而一时没反映过来,他当然更不知道,祝慧莲还有当过压寨夫人的历史。

“说吧,要多钱才肯放人!”祝慧莲轻蔑地一撇嘴,把眼睛盯住了独龙王。

“我问你,常玉是谁的闺女?”独龙王单刀直入地问。

“我的,当然是我的闺女。”祝慧莲吃惊不小,一个绑票的胡子怎么管起这种事情。

门被敲响,邵雄出去了一下,再回来,脸上轻松不少,他在师傅耳边嘀咕了几句,独龙王的表情也转而带出笑意。

“说吧,常玉根本不是你的闺女,她是冯府四太太的女儿,是冯天雄的亲妹妹,对不对!”

祝慧莲被人打了一闷棍。她毫无准备,自己背着常理做得事,怎么也是心虚十分,现在突然被陌生人揭到光天化日之下,冷汗浸透了全身。

“你,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亲兄妹,他们怎么会是亲兄妹?亲兄妹还能成亲?那不乱伦了吗?”祝慧莲反守为攻,心想死抗到底,反正除了自己,天底下还有几个知情人?

“说,常玉是不是马淑贞的女儿,你这娘儿们心真歹毒,你想让他们兄妹成亲,毁了他们兄妹俩是不是?”

“马淑贞?噢,原来冯府的四奶奶啊,现在不是圣姑庵的马师太吗?你要有兴趣,你去问她,她该知道她自己的女儿是怎么回事,跟我有啥相干!”

“好,你这个臊货,敬酒不吃吃罚酒,邵雄,去把贾老太请来,让他给这个老娘儿们检查一下,看她怀过孩子没有?”

“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你绑票要多少钱出个数,你管老娘生没生孩子干啥?难道你们这里缺个压寨夫人?老娘当过,啥世面都见过,想臊,咱们一齐臊,你当我还怕这些,哼哼。”

独龙王看出祝慧莲是个荤素都吃的女人,别的,她都应付自如,惟有问到为啥要让天雄他们兄妹婚配时,她惊出了汗,明显得,这是她理亏的一块心病,还需再抓住这点不放。

“说吧,天底下哪有那狠心的亲娘,让人家亲兄妹婚配,简直不耻于人,你到底想做啥?”

祝慧莲果然心虚得是这点,当然她有几千条的理由搪塞过去,但是千年的传统礼数,那无形的威严,即使她超出三纲五常,做绝了一切,心里却是胆突突的。干出乱伦的事,那是要千刀万剐的,看来自己是躲不过去这一关,遭老天爷出面报应了,她自己先退缩了。

“说啊,你不浑身是嘴,钢牙铁齿吗?怎么一问到他们兄妹婚配的事,你就哑吧啦?”

“咦,你这人真奇怪,咋那么关心冯府的事,你究竟是什么人?噢,……好呀,难怪你那么关心冯府的四太太了,我知道你是谁了,哼哼,难怪哩……”

“你,你知道什么啦?……”独龙王心中徒然升起几分胆怯,说不清为了什么,但藏在内心的隐秘,一旦让别人识别,那种滋味怎么得也不好受!

“哼哼,我当遇到了什么大贵人,大圣人了,哼哼,原来不过是冯府的小马倌,冯家四姨太的小相好,那个哑巴的杂种逆子,你是庄秀天,对不对?”

迎着老妇人眼中射出数九寒冬般的冷光,独龙王心胆一颤,脸忽得涨成了紫黑。抄起桌上的烛台甩了过去,重重砸在祝慧莲的左肩头。老妇人一声怪叫,摔坐下去,左手一撑地,肩头脱了臼,杀猪似地嚎叫起来。邵雄过去,一手扶肩,一手握住臂膀往上一推,肩头回了位,减轻不少的疼痛仍让祝慧莲吃尽苦头,“哎哟”个不停。祝慧莲明白今天很难逃出这一劫了,除非出现奇迹,可是回转一想,逃出了又有什么用了,兄妹婚配的事已点得这么清楚,他们想瞒着,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老娘我做得这么隐蔽,不还露出去了,哎,天意不可违,我活着也是里外不是人,千人唾,万人骂,我还有脸活吗?再说,我还能在冯府待得住吗?老了,老了,混得这么一个下场,我恨啊,恨那个千刀万剐的冯焕章!她横下心豁出去了,反正那边生米做成熟饭,丢脸大家一齐丢,寻死上吊一齐死,热热闹闹的,谁也别落下。

“庄秀天,老娘我告诉你吧!”肩部的疼痛扭歪了祝慧莲的脸,丑陋的脸上又加上狰狞的恶笑,简直成了一张鬼脸。“我恨冯府,冯焕章那老混蛋耍了老娘,到了啥也没给我剩下。告诉你,常玉就是马师太的闺女,可她是我亲手拉扯大的。冯焕章那个老绝户,他生不了孩子,让她老婆四处勾引野男人,谁知常玉他爹是谁?他们是一个妈生的两杂种倒是不假。哈哈,这叫老天报应,现在他们入了洞房,早已生米煮成熟饭,哈哈,你知道了吧,你的儿子完蛋了,他和他妈生的闺女成了亲,乱伦了。哈哈乱伦是犯死罪的,哈哈,冯焕章,你害我,哼,这回我叫你家败人亡,断子绝孙!我早活够了,那死不死,活不活的日子我早够了。呜……,我啊,真不该离开柴木匠,悔啊,不该离开他,现在想想,还是他好……”祝慧莲呜咽唏嘘了一会儿,思绪又扯到眼前。“没有法子了,庄秀天,一切都晚了,晚了,乱伦已经煮成了熟饭,他们兄妹已经婚配了,哈哈哈,要倒霉一齐倒霉吧,要死一齐去死,我,我啥没见过,玩过,值了,该满足了,冯焕章,我到阴间里再跟你算账!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冯天雄和常玉成亲了,睡到一起了,你等着抱孙子当爷爷吧!多好啊,哈哈哈,多好啊…”祝慧莲有些语无伦次,她的内心充满复仇的快感。“庄秀天,你快去告诉那个四姨太,让她多念念经,祝福新人一生平安,去啊,这回大家都遂了心,哈哈哈。”她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回头对着独龙王一脸得意的怪笑,“谁也甭想舒坦了,罪孽别让我一人承着,你们,都是你们干的好事!你们,你们男人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为什么不惩罚你们!要我们妇人守妇道,想让我来背黑锅,没门!今天,我就是要干一件坏事,干一件伤天害理的坏事,哼哼,别以为我们女人都是鸡啊,鸭啊,由着你们男人宰割,我……哼哼,我在那边等着,等着你们一个个过来,到那边咱们再会会,谁也别落下,哼!”说着,她一头撞在坚硬的桌角上,顿时魂飞灵散,归了西天。

一出独角戏嘎然收场,独龙王衣衫早已又被汗水打透。“这个歹毒的娘儿们,恁样的黑心,常玉的日子是咋过的。”他擦擦头上的汗,“好险哩,再晚一步,真的生米成了熟饭,那两人可真给毁了。”

刚才贾老太亲自来报告,说常玉还是黄花闺女,独龙王悬着的心放下了,他才有了耐心听祝慧莲絮叨的哭诉。结果也没知道多少内情,人自个儿撞死了,他又惦念起冯天雄那头了。

忙忙乱乱中过了一夜,又过了一个上午,天忽得又转睛为阴,继而狂风大作,暴雨成灾,这节气乱了套了。

独龙王疲惫不堪,刚刚想回屋补一觉,一个恶耗传来,西土岗上的神树在昨天夜里被雷劈坍了,今天上午冯府透出消息,冯家老爷惊疯,人已傻了。独龙王心口一紧,喷出一口鲜血,居荣堂里顿时乱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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