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一章)

时代文艺出版社

第一章

夜。云散漫在长空,任风揉搓,凹凹凸凸拥挤着,一铺一铺地牵挂在黑暗的冥界中。云的浓重处,深不可测,铅似的一坨,分不出纹路和层次。稀薄处,泼墨在宣纸上一样,如翡中的翳,透过奇妙的亮,呈现明暗斑杂的灰色。

下雨了。裹着三月的寒气,雨无声落下。随着纤细的自由重力,珠滴轻轻敲打,敲打在广袤的荒野,荒野于是泛起草芽幽幽的清香。清香和着泥尘醉醺的气息,鞔起一张网,那是任谁也要瘫软的网,透明的,无边无沿的。它已悄悄地控制了这片土地和空间,充满野心和贪婪,可是谁感觉到它的存在了?鞔起的毕竟不是一张马皮,一张蛇皮……水网借着微风扯了起来。下雨了。

春雨默默,柔和地下着,不停地下着,软软地,轻轻地,执著地下着,下着,下着。终于,一只鼢鼠破灭了忍耐,熬不住恐惧,浮出土洞钻出了头,尾巴还泡在污淖的泥汤里不安的甩动。若它会思维,那它不明白了,往年春雨如露,湿润土皮,一团茅草可以堵严洞口,今年不对头了,雨水依旧是轻盈的滴答,滴答,滴答,哎呀,这是没完没了的滴答啊……轻盈的滴答含着草绿色的阴险,聚成无声响的倒灌,土洞里再钻出几个坑道也盛不够这冷冽的水浆。

很快就不是它一只在惊慌地吱叫,地下的生灵都浮现出来,在草丛里四处逃窜。那任谁也曾瘫软的气味,裹进湿嘟嘟的草芽里消失了,换成腐殖土泛起的刺鼻臭味。淫雨泡软了宁静香溢的世界,灾难在四处发酵,窒息生灵的呼吸。

芨芨草的茎叶,丝线般细长,变了形。根部源源不断吸入水分,曾是软筋一样有韧性的茎,早已不堪迅速地肥肿,无力地颓卧在地,水流仍在无情的刺激它,痉挛似地抽搐中传出晴日里应是听得到的“叭”一声,在无奈的响动中,爆裂了最白嫩的根茎,一股细腻纯洁的白液从本是强健的茎管迸入黑色泥浆。整株植物瘫痪了所有的收缩力,松弛了全部的肢体,极坦然地承受垂落的雨水。任风和无序的水流,滞重地卷曲翻滚。刚从芨芨草窠中逃出的鼠,目睹了这一切,闪着慌乱的目光。

温顺含着甜味的雨,任了性,无节制中变成了戏弄。大地被浸泡,鼓涨,松动,一把软刀竟然实现了磔割。鼓涨松动后,水向塌陷处渗透,于是荒野患了斑秃,坑坑洼洼。浅处,一汪明亮,深处,一汪黑,不用想也猜得出,明天白日里再也看不到平展无垠的绿色姿容了。

西土岗上,那棵古树,依旧高高矗着,像一座孤吊的古堡陷在黑黝黝的风雨中。威严失没了,神采失没了,黑暗含着嫉恨吞没了它。可就在白日里它还高矗着,灯塔一般傲岸地面对大地,面对无际的草海。此刻,古树上不时传出几声动静,人的像不祥的丧音。沉闷的咚咚声又像是求救的呼喊,可惜传不出去多远,马上又被法力无穷的黑暗吞没,一切都成了夜和雨温顺的奴隶。古树从来是桀傲不驯的,它是人类心目中的神祗,这回让黑暗的鬼魅从从容容地戏弄了,报复了。报复者如果能笑,它肯定在心里冷酷地笑了。荒野上只留下风声和雨声,伴着纤弱的木鱼似的“咚咚”声。

突然,树丛一处庞大的枝干抖动起来,谁能感知那是一阵惨烈的抖动呢?抖动,抖动转成摇晃,摇晃,摇晃转成摆动,摆动,摆动,糟糕,莫非大地的支撑力出现了危机?大树肯定是预感到了末日,它嚎了,扯裂黑暗浓幕地嚎了,那是“咔嚓”、“咔嚓”的雷响,伴着一声声转为急促的哀鸣。巨大的枝干猛烈倾斜,闪电不及掩耳,待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小山般的枝干已重重垂直地摔下去,亢奋地扎进暄软的草皮,砸进大地的肺腹。“轰”,溅起瀑布一般的水帘,掺杂着无数鼢鼠的血肉,一股血水喷泉般升腾起来,激昂有力冲向上空,忽得又消失在空气中,它们已被无情地抛向四方,又回到泥泞的草丛中,无声无息的,被雨水带向没有目的地的远方。辉煌,在黑暗里,不自觉的,被动的,短暂到无法证实曾发生过,却付出生命的代价。那树上,磨盘大白刹刹的“伤口”,经不住雨水恬静轻柔地摩挲,白楞生硬的,一大半平整带着锯痕的创面慢慢模糊起来,颜色渐渐深沉。也许出自无奈或在韬晦,它服服贴贴,忍耐着雨水轻浮的肆虐。一切的一切,最终又隐蔽在沉默的黑暗中。只有天上的铅云不甘心地躲闪腾挪,总想拼出点滴明色的图案来。

这棵正在受着委曲的古树,硕大无朋,远近闻名。

它矗立在这里,那么高傲,又那么孤零零,像大海苍茫的天际线上浮着的一艘海轮,神秘、鬼魅、渺不可测。西土岗上只有它了,别的树因为它而活不下来吧?否则方圆几十里,只有它的存在是一个冷酷的现实。于是,它尽兴仰吸日精月华,恣意汲取土肥地气,无拘无束,向四空贪婪的伸展。瞧,一条条枝干粗粗的,张张扬扬,悬在半空。这空中的树林,别人的眼中,它是霸气得很呢。

枝条一律扭曲的向前伸展,远看咄咄逼人,势如虬龙飞舞。树皮寸把的厚实,凹凸龟裂,扣在枝干上简直是一块块青铜瓦当,锈迹斑驳,“龙麟”!,“龙麟”!人们这样尊称它们。

“这树,有两口缸大的洞咧,装仨俩小小子玩,那还宽敞呢……”

这样的传说,方圆百里的人当孩子时就听大人絮絮不停的唠叨。只是最后一个夸口自己光腚时上去探过树洞的人,七旬已过的岁数,子孙早已满堂。

唉,过了一个多甲子啊,就再没人上去了吗?都窝成了孬种,把英雄的时代留在了过去?留在了桌边、炕头的记忆里?其实这里的人们并没有这种痴呆念头!不是不能上去,是不敢上去了。没看见那树上盘踞了一窝大蟒?谁知是啥年月有了它们?说不清了,老人们说自从林大人在虎门销了洋人的鸦片烟,就有了它们,谁还敢上树呢?不是子孙们孬,是祖先修来的福,保了一方的平安。

那上面蟒有几条?那又是千家传百家绕的话题。谁能说出个准数?密密匝匝的,树阴里能看出几条?说几条的都有。再说那是活物,爬东盘西的等着你去查清点数?

其中有一条火炮口粗细的白花巨蟒,许多人拍着胸脯,瞪大牛眼,说亲眼瞧着过。可不,每年几次艳日三竿,阳光直直照透东方一侧的树冠,眼力好的都能瞄得住它,都说惟有它一动不动,挺着僵直的身躯晒太阳哩。那黑煤乌乌的身上,长着白花斑,远看巴掌大小,能随光线的明暗起变化呢。

这些又都早已不算新奇了。又不知是猴年马月,也不知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中哪个人了,自称他听到这条白花蟒会嘶鸣。这能撒谎吗?说这话的不是大老爷们,他们的心眼比芝麻粒还多不能算数的,说这话的是个小小子,孩子哪会戏言?信,真信,不由得你不信啊。又不知到了哪个猴年马月,百家姓上有记载的人们约定俗成,从此代代相传:这是棵神树,神树上有神蟒,神蟒会神啸(已不能称嘶鸣了),神啸只有小小子中是大富大贵命的能听到。

从此,方圆几十里,几百里,家家小子在六七岁、七八岁的都会挑个黄道吉日里,把头发梳成朝天鬏,缠上红头绳,两脸蛋涂上驴粪蛋大小的胭脂红,一身红衣装,脚蹬一双红色鞋。过去在色彩上是没有规定的,红白黑黄蓝,着什么色,愿怎么打扮,甚至不打扮也没人管,谁管这等闲事。可是,一来二去,人们自觉的趋同于红色,火红火红的图个吉利么,于是谁也没个硬性规定,大人们却自觉的把儿子打扮成了《西游记》里的红孩儿。于是就像规定过一样,于是个个来听神啸的孩子都这么打扮起来,不这么打扮,你敢吗?不这么打扮就犯忌了,谁敢犯忌呢?这样,孩子就火里火红地装扮起来,这一团火,那一团火,热辣辣的场面,能烤焦了人。

孩子的岁月里必须要来一次听神啸,好像朝圣一样,谁家都视为当年的盛事。可惜,这孩子毕竟如个头,有高矮不齐的差别,于是想“功德圆满”多少成了费心的事。

红红火火装扮起来的小小子,说自己听到神啸了,哪怕歪着嘴说,大人们比孩子要洋溢喜气,父亲昂着脖迎着别人羡慕的目光满意归去。可就有一些呆头、憨态可爱的,硬说啥动静也没有。挑皮出格的还发挥说神啸就是风声或是树叶哗哗声,那就连别人家的父亲舅大爷都跺着脚惹恼了。孩子他爸的脸早已拉长一尺,脸色红黄青紫黑的忽悠忽悠,变幻过来,变幻过去。来时,对那孩子怕捧化了糖棒一样的耐心,现在天昏地暗,粗暴地推搡,力气大的干脆拎小鸡,提起衣领,没好气地拖远去了。走到背静少人处,顾不得孩子满脸泪花抹成花瓜,一定要加上巴掌或者鞋底。这时大人强塑的粗脸铁板一样地硬冷,用锥子肯定扎不进去。

后来,当然是后来,经一事长一回聪明。后来,做老子的比儿子先聪慧起来。谁不是温和的,耐心的,近于哄的,把神啸是怎么回事,把当年自己听到神啸(都听到的,那挨过打的如今当上了父亲也属听到之列了)的幸福经历,揉碎掰细地讲给傻小子听。

“明白啦?”不放心的追问一句。

“嗯哪!”儿子的头庄重地上下点了几次,大人似的有了使命感。

经过这样的训练,到时候再说啥动静也没有,那真是不可救药,十足的蠢货了。由此,几乎家家都是趁兴走来,乐不可支地回去,谁家都有了富贵大运的胖小子,任谁也脸上挂满了笑意。神树,神蟒,神啸,越传越神,神劲随脚印传出了山海关,连关内的人也有千里迢迢朝圣到此,西土岗的名声一发自然就不可收拾了。

从第一位踏荒关东到此的人,就没说清眼前这庞然大物是个什么种。十几个人拢不过树腰,碧森森的树冠,如一团乌云卷挂在了半空,常常笼起雾气,一片茫茫,透不进阳光。夏日里,雨后放晴,雾气中时时会闪起一道短小的虹,七彩鲜耀,令人啧啧称奇。

碧森森的树冠,由一组一组的树干组成,它们又形成各自一方小小的天地。云吞雾吐的掩映中,随着季节、时辰、方向、视角的不同,不同形态变幻出不同影像,远远望去,千姿百态。说飞龙神虎的有,说观音显像的有,说仙阁蜃楼的有,说阎罗厉鬼的有,真是千人说千像,说什么的都有。年深日久,离神树五六里远,人脚踩出的硬地路边,有人支起摊子专门看相。原来,何人见何影像,这其中说道儿可大了,这比猜生辰八字还要高深莫测的学问呢。

慢慢的,相摊生意红运当头的火起来。逢上黄道吉日,十几个相摊应接不暇。那就谁多掏钱,挤上前去先给测,包管拆解满意。

随着相摊发达,香火摊,贡果摊,供器摊,写符送神摊,测字算命摊一齐跟进,皆大欢喜,西土岗一带热闹得快成了小集市。

后来,时间慢慢的过渡到后来,神树的“神”,已经灵验到有灾消灾,有病消病,就差上魁星阁的书生转身来参拜了。现在绕着树的四周,天天香烟袅袅,人头攒动。磕头的把黑土地砸的坑坑点点,仿佛到了少林寺的练功场。大树下早已寸草不生,浮土遮住脚面,逼着人们不断后退,不断开辟出新的场地,供跪拜磕头使用。那贡果一堆一簇的,摆满在眼前。香火和人气赛过了中心镇的圣姑庵,又比过了县城里的石塔寺。

蛮荒的大野开阔无极,任你来多少参拜香客。只是又不知在哪个猴年马月,又立下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只许晌午前来礼拜。日头一上正午,树影收缩到树下,人群便自动散去。新来的,不明事理,自然疑疑惑惑,禁不住地爱回头去瞧个究竟,早有面慈心善的热心肠马上摇手阻止:

“瞧不得,这可瞧不得?!过了晌午,那神蟒大仙就要飞下来,吃咱们上的贡品。那是神唉,是不是?蟒大仙哪能叫咱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人瞧着?是不是?你一回头呀,冷不丁给瞅着了,你以为是福啊,错了,那就毁了。大仙那是让你看的?过去皇上都不让你瞧,都得背过脸去,这神不更不让瞧了?你瞧了呀,得罪了大仙,你家老老小小遭祸还不算,你那一方乡土四邻都随你遭殃,你说,这不惨了?是不是呢……”

被说的人,敲着鼓点似的点头,“唉,是!”“唉,是!”的应承着。脸色红了变白,白了又红,虚汗湿透了衣衫。

第二天一早,谁家昨天摆上去的贡果被动过了,谁家就是被神蟒关照过,要来福气了。就冲这,家家的果品做上特殊的记号,有的压上神符,有的染上颜色,更多的在贡品上贴住姓氏名谁敬献的洒金红纸条,因为过去有两家抢认被动过的贡品,闹出家族间地一场械斗。

神蟒从不嫌贫爱富,从不挑拣贡物的多少,哪怕贡上一个苞米面窝头,只要你心诚,他高兴了也会动一下,甚至取走,这就给无数贫苦人家带了希望。本来么,世上富人就是少,谁不想走个旺财发起家来?

贡品一天天摆上,年年月月生灭不息。总是里三层,外三层,一摆摆出几十丈远。时间一长,神树周围方圆一里二里远的区域成了一块禁地。虔诚的人们不断后撤,禁地不断扩大,远远望去是一人高的野草忠实地围护,大树四周形成一处独特风景。如果谁敢仗着胆走进这块神域,他准会惊讶地发现,禁地里密密麻麻的鼢鼠洞快挤成蜂窝状了。

说来也巧,闯进神域的事终于在香客眼前发生了。

半个月前,一个壮敦敦的身着红色蒙古袍的孩子被披着宝蓝色长袍的父亲骑马领来听神啸。谁知,这孩子犟啊,拧得十匹马拉不回头!怎么打,怎么骂,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愣是不肯嘴软。嘴噘得能拴住驴,眼瞪得有火利珠那么大,草原上的孩子就是不会取巧!

“啥个动静?啥个动静也没有!爸,你耳朵能听到十里外的雪狼动静,这风声、树叶声,你就真辨不出啦,爸,你怎也唬弄人啦……俺从小就练眼神,爸,您怎地啦,那不是一截大树杈,啥白花神蟒,你喝酒多了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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