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章)

曹革成

第二章

孩子没遮拦的话语,激怒了四周的信徒,恶毒的火焰从虔诚的眼中燃起喷出。流利的汉语没有赢来一片赞扬声,反而让众人明白他亵渎了神灵。火焰灼伤了孩子,更灼伤了父亲,点爆了做爹的烈性脾气。宝蓝色的长袍忽地化作宝蓝色的旋风,飞卷到孩子的身旁。孩子惊恐中看到一只醋纅大的拳头正向自己头部砸来。他本能地一歪脚,斜身躲过致命的一击,红色的袍影飞闪起来了,千万只手在扑捉这邪气的红影,千万个嗓音在诋毁这晦气的旋影。孩子感到了春天的尘暴,冬日的风雪,他百灵鸟的心爆烈了,乱了稚气的方寸,一头扎进草窠,闯进了那块神圣的禁地。

“啊……?”千万个嗓音转而同时发出惊天的休止哀号,刚才还是飞动的如一团团马蜂,此刻遭了雷击,现出了木鸡神色。人的世界死寂了,风声、鸟声、草声和树叶沉稳的拨弄声立刻占领了这片原野。很快,一个个黑白斑驳的脖子,被无形的手拎起,人们跷着脚向草丛里张望,那里面只有鼢鼠的吱吱声响成一片。

宝蓝色的旋风刚才还是那么凶妖,疯狂,此时颓成了一个影,一个瑟瑟的影。这影终于承受不住投来的火焰,那已不是恶毒的火焰,那火焰带着死亡的冰冷,宝蓝色的影子彻底颓了下去,成了一只宝蓝色的蕈子。

“孩……子,你,你出……来呀,爹……有……罪,爹不该……打你你……呀,冒……犯了神……灵,你……”

粗哑的哀鸣从地上的蓝色蕈里抖抖的发出,人们突然是吃到了毒蕈,齐刷刷地瘫软在地上,顺着地皮传出一片喃喃的忏悔声。刚才还是火热敬神的场面遮盖上不祥的阴影,远处传来老鸹冷漠的叫声,更添加了几份阴鸷。

“脚印,大人的……脚印,大仙的……好多唉,好多……哎呀,我的脚……”

随着惊恐稚嫩的嗓音从草丛里响起,众人抬头就见那孩子仿佛按着了魔笛的音符,左一跳,右一跃地从草丛里蹿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嘴里还在尖利的喊着:

“脚印,好多好多,哎呀,我的脚疼死了。……”

裂帛似的嗓音附着了魔力,刮起了龙卷风,把香客卷出十几里开外。个个惊魂无定面面相觑,突然一位老者开口说话了。他的话使人们转忧为喜,忽喇喇又纷纷朝向神树跪下磕头礼拜,神圣的时刻盼到了:“神蟒显身了!……”

“神蟒显身了,神蟒显灵了,神蟒……”

讨喜的人跑出四十里外,跑到神树西北方的冯府报喜讯来了,讨几个赏钱来了。谁料冯府的主人冯天雄几天前就获知了“脚印”的消息。

冯家可是辽北这一带数一数二的旺族。当年有谚说:“天上数老鸹,地上数冯家。”清代奉乌鸦为神鸦,关外原本是清王朝的“龙兴之地”,可证冯家的势力。

进入民国,辫子一剪,老鸹脱去了神气。“天下老鸹一般黑”,捎带着把地面上跺脚颤的冯家也贬乏了。不过,从来人气毕竟长些,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冯府还有一道坚固的围墙。

冯氏旺族世代为官。做了官的,带着家眷进了北京城、天津卫、盛京沈阳,那几千里外的南方也留下了几支。如今辽北只剩下冯府长子一支,当家的是三代单传的冯天雄。

论起冯府的家世,青黄色绫子面的绣像族谱藏在几只青玉石匣内,没有几个人配瞧上一眼。可是又奇怪得很,冯府的家世好像谁都该知道似的,连年纪一把的年造(长工),一经酒香诱惑,乐不得的打开话匣,能把冯氏家族三代祖宗十八代传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睛,仿佛那家谱就是由他每年往上续写经办的。更有意思的是,每个家族都有自己不公开的秘密,而冯府中的秘密尤其得多。也许正是太多了,猴年泄露出一件,马月又嘴不严放出了风,积累起来,围绕着冯府的秘密,人们便传起了什么“十大谜”、“七大劫”、“花园闹鬼”、“闺房显灵”之类比故事还荒诞引人的陈年老话。说者绘声绘色,满脸贴上了金纸,听者如醉如痴脑门泛起红光。冯家一代代的人物,神神秘秘的历史,不断在民间被广泛的用口撰写着,出现无数个版本。茶肆酒楼里没有聊起冯府的典故传说,那准是门庭冷落,生意难做的。

嘿,这大户人家也是百年风水轮流转,到了冯天雄父亲冯焕章一代,家境大不如前。进入民国,“礼缨之家”难以维继,“钟彝鼎食”的规矩,随着大清国皇帝的退位不破也破了,冯焕章心里明白:再摆谱,一来财力不够,二来招人眼热。胡子、政客想着法要来府上讨便宜,逼着冯府的大门两三年不曾开过一次。

老辈子的官缘一下子卡断了。在外为官的,不少支系跟上了新潮,除了老辈人还惦着辽北冯家岗这块老祖宗福祉地,那年轻的都奔着都市脚步不肯回头。说不定北京城里六国饭店,跳舞的少爷名媛里就有冯氏血脉。那些背时倒运,跟不上民国节奏,还可以靠典卖家产拖日子。若子孙不孝,吸上大烟,那真是连块站脚地也甩了,七叔八爷的倒卧街头肯定有,可这年头谁会来报个信呢?

惟有远离大都市的冯家岗上矗立的冯府,像一座被人遗忘的古堡,孤单单地抛在大荒一隅,仍按原有的时针节奏,缓缓地转动。时不时也能感到新时局的一种压力,胁迫着它,但它不知该停摆,还是再拧紧一把弦加快运转,冯家父子就卡在进退维谷的蜗居中。好在他们心大,走一天瞧一天,依然故我,过着自己的日子。

人事天算,说来奇怪,近二十几年来,冯家岗方圆的土地铺上了一层薄细的沙土。风沙天一年盛过一年,狂风把蒙古草原的沙粒裹挟到这里。阳光下,沙层闪烁无数颗金星。说奉承话的,说这是要发金财的好兆头,恶语诅咒的,说这是老天爷要埋冯府的福根。

冯府的破败象,老太爷冯焕章在世时就捂不住了,别的暂不提,就是有名的冯府家宴,就有一二十年不曾办过了。人们记忆中冯府最轰动的场面,还是几十年前冯焕章的大婚。之后一直兵荒马乱。

彻底伤透元气,那是光绪三十一年的日俄战争。仗一打起,冯家弃府逃到西边山丛里转腰躲上半年后,回来一看,跟老人传的八国联军抢了圆明园差不多,除带走的浮财,连窖藏的财宝也劫去一空,只剩下万年任谁不能移动的黑土地。

“要维持家族的必要运转须得卖地。”老太爷明白,可他身前死活不允。“祖宗积下的产业,不能经我的手败了!”他时常叨念这句话,只让节约日常开支,连天雄的零花钱也扣去一半。劳力不足,人心不古,冯焕章要求赵星这位大管事笑脸办事,不可得罪了地户。遇着收成不好,赖租抗税时有发生,冯府也是忍字当前。到冯老太爷蹬脚时,这谱真摆不出来了,尽全力最后一搏,丧事上用的只是白绵纸和白细布。“冯府用不起白绒布了,露了怯!”传出后让人窃笑。

冯焕章晚年脾气一点就爆,孬透顶了。见酒就喝,喝酒必醉,醉了就开骂,从东洋矮子骂到俄国老毛子,从大清国骂到共和的军阀们,最后骂臭了儿子冯天雄才歇气收场。一骂起儿子,本来已低下去的嗓声,踩了鸡脖似的尖嚎起来:

“千败万败,外人怎鼓捣,也比不上从家里败得快,这冯家就要断在你冯天雄的手里,你个孽子,王八羔子雄的……”

原来,冯天雄就是那听不见蟒啸的傻种!从六岁到十岁,年年去听蟒啸,到了神树跟前,他只会呆呆的发笑。任谁说破了嘴,他执拗地撇着小嘴说:

“啥蟒叫,一根糟烂木杆也当宝敬着……咱家佛堂里那大神比它强多了,那还有个人模样呢……”

冲着这不知挨多少次打,一打就嚎,打完还是只认木头不认神,冯焕章只好自认倒霉。这好像还不够折磨冯老太爷的,他认定自从有了冯天雄,冯家那条青石案上的供品很少被神蟒动过。

天雄九岁时,那位一天少有笑容的女主人,被冯焕章送到外地生孩子,听说难产死了。下人们便把少爷挨打不招老爷疼爱归结为没有亲娘的庇护。

一过十岁,天雄突然懂事多了。一天他偷偷跑到神树那儿去看个究竟,呀,吃贡果的都是草丛里的地鼠。满地都是吃的,它们早懒得去爬那石案子。也是,青苔斑驳、滑腻腻的,拖着囊膪的身躯怎么爬?“妈的,让老子白挨那么多次打,让你们吃,让你们美!”操起一根枯树枝,冯天雄狠命抽打着。早已安逸退化的鼢鼠,瞬间血肉模糊,尸野遍地,他才意犹未尽地跑回冯府。

从此过十天半个月,他偷跑出来,把自家贡果推倒在地,冯老太爷的脸上渐渐浮起笑容。再大一些,冯天雄干脆找到一位孤老爷子,逢初一、十五去神树两次,一回可领到五个铜板。这么一直延续下来。可就在10天前,老人贪了酒,趁着月色才来到案头,发现供案上的新馒头自己没了,连个踪影也没有。忽听神域的草丛传来踏草的脚步声,酒醒一半瘫在地上。随着脑海一亮,四肢跪地用力磕起响头,发誓再不干欺神骗祖的事。半晌听听只有风声,颤颤地抬起头来,眼瞧粗大的神树干上一个白影徐徐上升,“蟒仙显身了!”

冯天雄在第二天听到老汉托人捎来的话,顾不上问老人病情,心里笑开了。天意,看来神树真有神道!可惜老爷子一辈子也没盼到显身,莫非到我这儿,时来运转?也许是老爷子把霉气带走了?恨,他自己才是败运的命!想到这儿冯天雄感到脊背火辣辣的烧着疼,那是他爹一次次毒打坐下的病,真他妈天大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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