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五章)

曹革成

第五章

过了掌灯时分,静心斋里还是漆黑静影。服侍老太爷的老仆哑巴庄老爷子提着一盏晃着尺大“冯府”两字的红灯笼走了过来。站在小院门里听不见正房一丝动静,他一只手习惯地挠挠耳,大声地发出“呀呀”的声音,向里面通报:是他,现在要进去了。里面仍然死寂的静。他疑惑了,习惯地回望老爷的卧房,后窗黑着,他又“呀呀”了几声,没有熟悉的回音,壮起胆,蹑手蹑脚地迈进了小院。红色的灯笼左摆右摆,晃成了钟摆一样的极限,满地是凌乱的投影……

刚跟崔喜玲发的火还烧在脸上,这会儿被老庄头拽紧了衣袖,不由分说地往静心斋里奔,冯天雄的全身由火热渐渐转成冰凉。踏进静心斋小院门槛,迎来一股不祥的气息,顿时醋泡软了双腿,“咚”地跪了下去,差点把哑巴拎个跟头。老父亲倦伏在台阶上的平台,映入他眼帘时已经僵硬。灯光下,那张熟悉的脸极其安祥,嘴角硬塑了一缕血丝。令天雄害怕的,是他看出那一双不肯合上的眼睛里还凝着不安的光泽。

“莫非是我疑神疑鬼啦,怎么人家都说老太爷走得很安心,我怎么觉着他的目光里大有名堂?”事后几个月,冯天雄仍暗自思忖。父亲究竟想说什么?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也许就是父亲一直揣在心上的疙瘩?想起这句话,他就忿忿不平,直觉着是对自己的羞辱。

“爹,我非把冯府营造得比您老在时还风光。在世时,你死活瞧不上我,爹,咱是驴是马走着瞧,我天雄不挣出一场大家业,我……”

冯天雄发毒誓是不眨眼的,可惜几分钟的热血,脚跺完了,依然故我,应了那句“有志者立长志,无志者常立志”的老话。不过一大摊家业摆到眼前,他咬牙也得撑起来。毕竟血管里流的是冯姓的血液,那是强悍的,躁动的。可惜在原始血液里已渗入了太多的安逸、守成的血质,他想重振祖业,却嫌万事开头太难。

首先要面对的是大管事赵星。

大管事赵星是跟着老太爷几十年的红人,管理着冯府的田产和租税。冯府的产业传到冯焕章手中很是兴旺一阵,若是个王朝,史书上就要记上“小中兴”一笔。这汗马功劳自然有赵星的一份,老太爷在世时也是让他三分的。赵星为人谨慎,不言苟笑。秃顶少须,方眼立眉,透着森严逼人的气息。人说“仰脸的婆,低头的汉”,这两种人最难斗,赵星从来低头走路,嘴臭的人挖苦说:那两眼总寻摸路面,地下三尺的小钱也能被他捡着。他有个儿子叫赵文龙,在苏家屯冯府的地片当庄头,干农活是一把好手。赵星自己的地另请地户来干,让儿子在冯府的田产上卖力气,这在老太爷眼中曾看成是好事,常对冯天雄说:“赵家父子是铁着心的冯府忠臣。”赵文龙成家时,老太爷亲自去看了一下新媳妇,这面子可够大的,让赵家父子光彩了几个月。可屯里人相马相牛有一套,相人也有独到的地方,他们说冯家主人是被赵星迷糊住了,“这人真他妈鬼!”背后传出个外号,叫他“赵二鬼”。

老太爷撒手归天,冯天雄主了事,什么都还顺手,就是不能面对赵星,一想起这个人都浑身别扭。这好像不能怪赵星。老太爷出殡,赵星哭得比天雄还凄惨。对着新主人,他十二分的恭敬,丝毫不曾怠慢。冯天雄不这么看,“这里外里他分明是在瞧我的好看么。”怎么啦,不怎么,想挑赵星的毛病,还真难说出个子午卯酉。

李熙路在一旁看得明白,人家赵星使得是“敬而远之”之策,你问一,他答一,你问东,他答东,从不往前凑,不献殷勤,不多说一句。冯焕章一闭眼,李熙路就想到:“老太爷一走,冯天雄抓瞎。”明摆着,冯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只有老太爷和赵星最清楚。老太爷一死,冯府里外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握在赵星手里,冯大少爷反而成了外道的人。说好听的,是冯天雄做了冯府的新主人,还不熟悉情况;说不好听的,是被人架空供成了一尊佛。不信,瞧啊,下人有事都进管事房请示赵星。也是么,来问你冯天雄,你还不都得推到赵星那儿。这么一来二去,在下人眼里,赵星的权威无言而行,大少爷成了会说话的漂亮摆设。

冯天雄出师不利,在这场暗斗中走着下风。“唉,都怪老爷子,活着时啥都把在手里,死了都推给了我,可我冯天雄也不是吃素长大的。”他首先怀疑赵星向他说账时瞒下了什么,说不清一二,警觉还是有的。难怪父亲说:“客大欺主。”看来确有所指,他恨老爷子死前没交代明白,那天先找赵星谈话,都说了些啥呢?反而惊动了赵星。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再不能让赵星独揽府内外事务,要以恶治恶,这样他把拜把兄弟李熙路接进府中当上二管事。除外面的田产、账务外,其他都交办给了李熙路,这就把赵星左右膀截去一只。安排停当,冯天雄脸上现出些笑容,他这位把兄弟连眼睛都会说话,喝过洋墨水,见过世面的人,牵制“土老冒”赵二鬼绝对小菜一碟。当然他没想到,赵星盘腿坐在儿子赵文龙家坑上,端着小酒盅啜着香喷喷的高粮烧时,也乐得眉开眼笑。他向儿子说得话,要让冯天雄听到,三个冯天雄也会背过气去!这老奸巨滑的赵二鬼没有了冯焕章,他就是魔了。

李熙路走进冯府坐上了二管事的交椅,他再不是心里咧开大口乐而是真正张口乐了。熬到这步天地容易吗?他问自己。那一夜,一个时辰传来一阵的梆子声他都听在了耳里,那一夜他失眠了。

李熙路的父亲早年在奉天(沈阳)城开办了一家织布厂。生产的“天麒”细布销路极好。正当他家在辽吉几个城市投资设立分厂时,1903年日本人和俄国人在东北土地上自若家人地较起劲,生产和销路陷入困顿。

“这可怎么好呢……”老父亲捶胸顿足的样子至今还历历入目。“打仗就行了,盼着仗完了,这东洋人怎么又经营起南满铁路啦……”这好,汽笛一响,价廉物美的东洋货渡海而来,顺着两条铁轨占据了一个一个城市的市场。好像还嫌银子挣得少,日本商人干脆在营口、沈阳、吉林办纱厂,抢购棉花。铁铸的织机纺纱织布,那细布色泽鲜,纹路细,紧绷结实还柔软,价格却比土布低。国人谁管它是何种出身来历?“天麒”布终于连纱线也不见破了产。李老先生热泪纵横,夹着小包去国小当了教员。

少爷的地位一落千丈,老板的公子成了穷教员的儿子,一切如昨日黄花,李熙路傻了。“那时我真是晕菜了,突然像条丧家的犬,没人理没人睬,连向我献媚的臭玛丽也不正眼瞧我一眼。昨天还死乞白赖要拽我去她家见她父母,转过天就不是她了,好像那两个热挺挺的大奶子是长在别人身上的……”李熙路真给气坏了。

好在他表哥不嫌弃他。他们同年生,一齐长,同进一所贵族学校。家里破了产,李熙路的身份矮下半截,连学费也难以维继。谁想表哥贴着心的需要这个玩伴,没有李熙路他也不上学了。与日本人合伙经营煤油的大舅心疼独生的宝贝儿子,总算答应为外甥贴学费和生活费。表哥手上零花钱论百论千的,成了李熙路的课外供养人。过去表弟瞧不上不求上进的表哥,现在事事顺着表哥,由硬着头皮到如鱼得水,贴着表哥的屁股进赌场,逛花街。他把学习上的聪明用在这些方面,立刻青出蓝而胜于蓝,很快精于了此道,使表哥反而更服贴他更离不开他了。李老先生蹬腿时,惟一满足的,是儿子成绩册上清一色的百分,到死也不知那是做了手脚的假货。李熙路完全变了。他现在羞愧的是,当年丁香树下,臭玛丽挑逗他,硬拉他的手贴在自己胸脯上,他吓得差点没晕过去。“哈哈哈,真是个书呆子,连女人味也不懂……”那浪昵的话音是他现在惟一的耻辱。“他奶奶的,那载我怎笨得木瓜赛的,让个小臭娘们糟蹋一顿……”这就是他跟着表哥后最大的长进。

父亲死后两年,表哥上了台阶,去北平读大学去了。“什么大学,野鸡大学!”他知道那种有钱就能进的大学。可表哥去了,表哥家有钱。年纪大了,表哥的兴趣广泛了,转移了,李熙路被冷落了。被冷落了,就开始了浪迹天涯的新生活,怎么办?家徒四壁,不出走怎么办!

他别无长技,只有一身吃喝嫖赌的本事。舅舅的公司曾接纳过他,从小职员作起。可惜那点芝麻粒的薪金贴一个女人的胸脯都不够,还要维持生命呢?在把公司进货的钱贴进赌场后,他只有乖乖的去流浪了。

近于乞讨的那些个日子,他不敢回想,可是乞讨逼着人长本事,他又会骗了。当他流落到辽北一带时,他已完全掏得了《巡按》(《钦差大臣》)的精髓。当年他们在学校里排练这部剧时,他因为太憨厚没能演上主角。如今他就是中国的赫列斯塔可夫,会说几句洋文,见过大世面,在那些小县城里的土少爷眼中,谁能与他比肩说话那是抬高身价的事。可惜的是,东北土少爷嘴宽手抠,不见真家伙绝不肯往外掏钱,他作得是无本买卖,只能几天在这镇混混,几天又到别县混混,不然时间一长他尽吃人家的就露了馅。其实他胆子还小,还没有练得那么老道,必竟是无师自通,什么都要试着来。

流浪到中心镇,与冯府大少爷冯天雄相识,他时来运转,熬出了头。冯天雄是他表哥再世再不用饰演巡按一角了。

当时的冯天雄虽说学艺不精,几套花拳绣腿在赌场和窑子里那是够他显本事的天地。冯府雇的拳师气歪了鼻子拂袖而去,他反倒落个花果洞的孙猴王,一天逍遥自在。提笼驾鸟,吃醋拈酸,结拜金兰……忙得天昏地暗。

“他啊,仗着冯府的门面也只是瞎折腾,见过啥大世面?混是一条地头虎,还美的不知姓了啥?”

说这话的是芦姓米商的三少爷,原来也是冯天雄哥们堆里拔尖的人物,自从迷上了穿着洋服的李熙路,才意识当地阔少们不过是“土的掉渣”,玩得是小镇水平,上不了档次。冯天雄的耳里传进了三少爷的话,脸搁不住了,叫着号的要会会这个李熙路。谁料,在三少爷摆得牌局上,李熙路拿出一个镀金的打火机,抽起“美女”牌日式香烟,冯天雄的翡翠嘴烟袋锅就比下去了。两人相见恨晚。当晚在翠红楼里,李熙路的一段“踢踏舞”,把只会肉体调情的男男女女观了西洋景的大呼小叫。一夜之间,李熙路的名字震了中心镇,李熙路这个人成了冯天雄形影不离的二弟。这回是冯天雄立了长志,要把都市少爷的言谈举止学到手。

李熙路知道他抱上了金砖。

“到手的钱袋子,不小心维系着,我就日你十八代祖宗!”恶狠狠地像骂别人是龟孙子。

有冯老太爷在,冯天雄不敢把这位二弟带进府去,便在中心镇替他租房住下。一年后李熙路娶进在奉天认识的相好穆英红,心也就收拢了,全副精力对付冯天雄,讨他的欢心。

李熙路拿着天雄给的银两,去奉天找来穆英红的干姐妹,把冯天雄迷得乐不思蜀,整日泡在中心镇的一家服装店铺里。不久,身着白色西服洋装、白色西帽,脚踏白色皮鞋,肘挂欧式手杖的冯天雄,和一个身着维多利亚多褶花边玫瑰红连衣裙,头戴插花高沿女帽,洋女人打扮的中国女人,双双出入街市,戏园,中心镇顿时炸了锅,观猴一般里三层外三层。西洋服饰从此在小镇风行起来,追新潮的阔少闺秀至少备有一套。李熙路从奉天请来的几个裁缝忙坏了也乐坏了,背后的店老板其实就是李熙路,赚得钱悄悄存入了奉天大票号里。

风声传到冯府,冯焕章派人把天雄“接”了回去。罚跪、举香、饿饭,折腾了几天,冯天雄脸上的油彩消失殆尽。等他故态重萌,再去中心镇,那女人已把芦家三少爷拐走了。

“这世代都绝了,如今是女拐男,啥新鲜就出啥怪事……”这场艳情文明戏,在中心镇画上一个滑稽的句号。

冯焕章一死,冯天雄不管李熙路是否愿意,不由分说的接进府中当上了二管事。要按他的本意,恨不能让熙路一步顶替了赵星,冷静了想想还是李熙路的主意对:“赵星在冯府已是成了气候的人,尾大不掉,自己新来乍到还没树个威信,不说下人不服,对冯府业务自己也两眼一摸黑,慢慢摆平赵星,不也是练练能耐,摸熟个路子吗?”

李熙路自从明白赵星是冯天雄的一块心病,心想:“我急个啥?一边时不时给赵星上个眼药,坏他的名声;二来我也得偷偷学艺,要学得赵二鬼的本事,那将来在冯府我不坐他个半边天才活见鬼呢!”他觉得自己更鬼,“我啊,才是天下最坏的人。”他想到这儿又在心里裂开口乐了。一阵坏笑,连身子也颤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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