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六章)

曹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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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冯府西北角,那座小院静静悄悄。

用石砣夯实的泥土地面收拾得光光亮,连根草芽的影也存不住。四周院墙挂满了细长小刺的蔓子。爬山虎的叶片肥肥嫩嫩,散发出清晨的湿气。经阳光一照,虚嘟嘟泛着娇青的光泽。小院的门开在土坯墙的东侧正中,两旁各长着一棵桃树和梨树。一夜雨后,枝枝杈杈上开满了英蕊,桃红对着梨白,满园子沁着清香,淡淡的怡人。院南鱼盘状精巧的小鱼塘,由青条石砌成。池中央矗着一块仄长的假山石,苔藓蓊绿。藏置在石眼里一个个小花盆垂直下无数吊兰的条枝。修长的到影随波涟漪,引来十几条五彩十色的金鱼。鱼塘北侧十几步远,一架木制的凉亭。梁楞上盘绕着山葡萄苍青的藤枝。藤枝如一股股粗麻绳绞成一抱一抱的枝干,枝干上缀满了叶,叶柄上挂满了长须,刚吐出的须,带着鲜黄的绿色,曲曲卷卷,悠悠荡荡,一阵风来便摇曳个不停。

冯焕章在世时,很喜欢和祝慧莲在这里消磨时光。他们坐在藤架下的石桌旁,茗茶聊天,沐浴着射入藤叶间的阳光。

此时风和日丽,空气暖融融带点儿甜意。顾不得地上湿气还重,像往日一样,日高两竿的时辰,老妇人祝慧莲,已坐在石桌傍的柳木椅上。现在面对钱妈新沏的香叶子,她陷入了沉思。

突然,她抬头张望,向发出几声尖细脆鸣的方向寻去,原来西南墙角上,两只鸡雏大小的麻雀在争食一条青虫。青虫的两端被强硬的角喙死死夹住,皮筋一样,一会儿抻长,一会儿卷曲。老妇人欣然有味地望着,嘴里不时发出“哎呀,哎呀”轻微着急的叫声。两只家雀显然实力相当,经过好多个回合,才把青虫拉裂成两截。看着家雀各自贪婪地啄食胜利品,老妇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略有的兴奋消失殆尽,目光冷漠下来又转回到石桌上,伸手端起玉兰花状的棕色木变石茶杯。

祝慧莲的年纪该有五十了,却仍很少兴,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坯子。手腕从蓝底白花的袖口里裸露出,依旧白皙细嫩,保养得极好。脸上淡淡地抹了些官粉。眉梢用眉石轻轻描长了许多,显然是当时很时兴的高丽妆。配上长细的凤眼,微微隆起的鼻翼,狭的仍富有弹性的嘴唇,显现一种高傲的神态。一头青丝往后梳着,挽成一个盘龙头的髻,插进一支拨火钳粗细的碧玉簪。丰韵犹存。谁见了,都会留下这亮丽的印象。

这样的美人,任谁也会多看上几眼的,可是怪了,谁也不会多看祝慧莲的脸膛。“你那个婶娘是不是多看一眼就让人不舒服?”冯焕章活着时常问冯天雄。渐渐长大的冯天雄渐渐也有了这种感觉,可是不知就理。倒是账房先生一次偶然与祝慧莲打个照面,才揭开了谜底:“这妇人家不得了,那眼神能冰人。眼为心窗,这妇人肯定心冷如冰,不知有多深的结解不开……”

话传到冯天雄耳里,他一想可不是,那双凤眼里折出的光,在脑海里闪现,都让人打寒噤。那眼神里含着分明是一缕死光,能冰透人心,难怪瞅上两眼都让人不舒坦。

真真是神奇的,不管是喜悦、忧伤,不管是得意、愤怒,那妇人眼神总含着这缕冰冷的波光。它随着目光传递中闪射出来,对方仿佛中了一发冷枪。这位婶娘什么时候才有了这么一道阴涩的目光,冯天雄记不起了。只是从老太爷过世,这道寒光似乎越发的强烈冷漠,连钱妈,这个惟一侍侯她的女佣,也受不住了,在妇人面前总是低眉顺眼,尽量躲开女主人的目光。偶而对上了,回到自己的小屋,赶着在观音像前点香磕头,盼着从内心升起驱寒的热力。

祝慧莲自己混然不曾注意这些。现在她的注意力更不放在他人身上,一味担心自己是否有了老态。人家看她坐在凉亭下悠然品茶,岂知那是外表,内心里正七上八下地在烤问自己,追查自己,她怀疑自己的记性正在老化。

“瞧瞧,东西放哪儿啦……刚才看到什么啦……转眼这记性成了一盆浆子啦……”她极不满意自己的表现,“我这是怎么啦?”她暗自思忖。“整天价失魂落魄的,莫非魂也叫那老混蛋勾走了不成?”想到这儿,发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哟,疼得不行,双眉痛苦的蹩促在一起。

“唉,那作贱的死老爷子怎么说走就走啦!我这今后……”

冯老太爷去世大半年,她想了大半年。想了大半年,心里堵了大半年。心里堵了大半年,眼神里的死光越发冰冷了大半年。她真想发疯似的大哭大闹一场,想发泄,想骂人,想哭诉,想把窝在心里的秘密,心里的委屈都抖落在众人面前,想……到了,她忍了,忍到今天,她只能自怨自艾。

她怨艾着,慢慢的,她的眼前障起了白翳,院墙上,那两只叽喳斗食的家雀渐渐地成了两团雾影。她的思绪飞了,飞到了一间豪华的居室,回味起那一夜老爷在枕边对她的许诺……

“当啷”灶间传出铜盒砸地的巨响,一脸谄媚的笑容顿时消失殆尽,换上凶恶的恼怒,“钱妈,你昏了头啦,砸坏了你可得赔!”钱妈闻声从自己小屋冲向灶间,一推门,那只肥大的公狸猫窜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块腥鱼头。钱妈的骂声在灶间响起,祝慧莲望着向房后逃去的猫影,宽了心又回到了刚才的幻影世界。

“哎,石头砸地还能留下两个坑,这嘴里说过的话,转眼就成了胰子泡,东飘西飘,啪啪几声,爆得连个影也没了,你上哪去找回来!哎……”

她深深地叹着气,举起左手,轻轻敲打太阳穴。

“一想起这些个糟心事,头皮就紧,脑仁生疼!”

她的情绪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热,一会儿冷,那纯粹是被人浸在凉水里,提出来又浸在热水里,浸在热水里又被提出来放入冰水里,再被提出来放入……就是这样的感受,她明白,但她控制不了,一瞬间她又入神地反思起来。

“哎,真够悔心的呀,白聪明一场!趁着老爷子一时兴致好,多不容易的松了口,许了愿,当时怎么就死了?怎么就没想到马上要个字据,找账房立个什么契的……过个地契的……对,立个地契什么的,那可是答应给我一百亩!不,一百垧!不,好像是一百天吧?哎,反正够我来世受用的了,一百啊,那是一百的地啊!嘿,你这个祝慧莲,祝慧莲啊,你是白在这世上走一遭,怎么办事办到节骨眼就瘫稀泥啦,那可是一百的地,唉!”

左手已经握成空心拳头,使劲捶了几下太阳穴,又捶了后脖梗儿。另一只手把桌上的茶盘往前推去。两手托腮,倚在桌旁,那眼中的目光绝对又冷过了冰点。

“……那答应是一百垧啊,人一走,事全完,这话还能说给谁听去?甭说说了没人信,又怎么开得了口?去他娘的什么名节,老娘我不在乎啥个名节!可是,可是怕就怕人老珠黄时没落下个名分,这到好,我在冯府算是哪一号的人物……”

想着想着,无可名状的委屈泡了酒的越发浓烈,老妇人双肩抖动,轻声呜咽起来。

“妈,你怎么又落泪了……”

女儿常玉刚从正房屋后折了一把丁香花枝条转过房角,瞧见葡萄架下母亲的身影,一阵风地跑过来,顺手把花枝放在鱼池台上,边走边掏出一块水绿罗帕子。

“呀,这孩子,手就没个轻重,你看,把你妈眼皮子都快擦破了!”

祝慧莲猛的一拍,打开了女儿的手,打掉了女儿手中的帕子,拧着眉说,僵硬了一脸的肌肉。

常玉一惊,抽回拭泪的手,那上面已红了几个指印。她无声地蹲了下去拾起罗帕,帕子上的蝴蝶折了翅膀。从母亲的身旁缓缓站起,嘴角痉挛地动了几下。

祝慧莲从衣襟里抽出自己雪白的帕子,轻轻抚了一下眼角,发现女儿没有了动静,抬眼望望:“呀,怔呆呆地瞧着我干什么?妈说你一句,就眉不是眉,眼不是眼的啦,哎哟,闺女家家的,仇性这么大不成?”

常玉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她受不了那道目光,“妈,我……”她喏喏地想辩解。

常玉从有记忆起,就把母亲这道冷光一并记在了心上。

从小人人夸她母亲,“你妈大美人,好脾气,你真有福气。”母亲待人时轻声曼语,脸上挂着吟吟的笑意。可是转过脸对着自己时,“你妈那脸,冰冻的坨,刀都砍不进去!”过去的女仆张妈都瞧了出来。

“哪有这么对自个儿亲生闺女的?你啊,谁疼你?我看就老爷疼你,把你当亲闺女的一样对待,你怎就不是他的闺女呢?要是,那不就当上冯府的千金小姐啦,你呀……”

张妈也瞧出冯老太爷像父亲一样地疼爱她。从小,老太爷一来,见着面就会抓住自己的手抡着转几个圈,然后托的高高的,问:“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小常玉看见了墙外的房顶,大树都不能作数,非要说看见了西土岗上的大神树,老太爷才会松心地哈哈大笑一阵,在女孩耍着娇的告饶声中,把她放下来。这种最令人愉快的场合,母亲在一旁也会轻轻的笑,笑容那么柔和、亲切,有时还嗔怪老爷宠坏了女儿。每每此刻,小常玉就会有一种错觉,母亲是温柔的。谁知,一旦她天真的目光与母亲的目光对上,一切幻觉破灭了,像花朵一样在霜打中枯萎。活活泼泼的她僵直的呆怔着,成了木头人。

“这孩子怎么啦,好好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蔫巴了,真是怪事,匪夷所思。“老爷常常惊讶地说。

自然又是张妈出来抱走她。抱回张妈的屋里,常玉搂着母亲一样的脖子,委屈地哭上一阵。

“孩子,人家说你命硬,刚出生就把你爹克走了。”做过常玉奶妈的女仆,张妈掉着泪地说。

“我爹什么模样?”从小常玉就问这个题目,谁也没有答案。

“连我也没瞧见过。”张妈把嘴贴在女孩的耳畔小声说。

“你妈不叫说啊。听说,你妈生你时,你爹就死了。娘儿俩过不下去,冯老爷接你们来住。我就是那时进的府,哎,生个儿子三天就死了,那奶涨的,我的奶水都喂了你。你那个妈也怪了,月子不做,奶水没有。瞧你也就刚出生个把月,你妈怎就活蹦乱跳的在房里外进出,真怪。老爷说,你爹在世时救过他的命,哎,这人啊就是积德的好,瞧瞧,这不把你儿娘俩全接进来享福啦,瞧瞧,老爷真是大恩大德的人。”

小常玉能从奶妈身上得到母爱,破涕为笑。这时张妈又总这样劝慰她:“做娘的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你妈待你啊,是有些冷清。我估摸就是解不开你爹死的那个结。一个大美人,守寡这些年,住在人家家里,再好,也比不上自己的家。又没个男人体贴自个儿,这不,就上你了呗。哎,这都是命!老天爷不让你爷儿俩生时相见,这又谁能违背?命里缺爹,只能说你自己不济。”

由此,常玉有了负罪感。她竭力忍受母亲突如其来的暴躁或辱骂,她越发的沉默了。

没想到,几年后,张妈突然给辞了,那一天的事在常玉心上烙下深深的火印。

七岁生日那天正是花朝日。

“我的大小姐,刚换上花布新夹袄,就趴到鱼池上去了?仔细你妈瞅着骂你……”张妈压低了嗓门从灶房窗里向外喊。

常玉趴在青石台上,掰馒头屑,一小撮,一小撮往水里扔,金鱼仨俩一群游过来,不时把头钻出水面,激起层层波澜,逗得小姑娘咯咯咯的笑着。

“常玉,瞧,大爷给你带来个啥?”穿着一身青石灰薄绒长袍的冯焕章踏进院门,亮起了嗓门。

“娃娃!”小常玉抛下馒头,蝴蝶似的飞了过来。

“这是东洋娃娃,大爷特地叫人从旅顺口给你捎来的,好看不?”冯焕章弯腰抱起孩子,边说边用脸亲着嫩嫩的红腮。

“嗯——胡子扎人!”瓷滑滑的小手摊开满是胡茬儿的脸,心灵被绢人迷住了。“快给我,你那个大手会把娃娃捏坏的。”她心疼地望着握在红皮肤大手里的纤细绢人……

后来的经过,常玉不想再细细品忆了,一切发生的那么突然。只因为冯焕章把绢人举得高高的,满脸笑容地说:“叫我声爹,叫声爹我就给你……”正从后面走来的母亲,伴着哭嚎声旋风一样滚了过来,院里立刻像撞翻了火炉,一片炙热烤人的气氛迎面扑来,仿佛一地铺满了烧红的火炭。两个大人眼红脖子粗地凶吵了一顿。高潮是母亲一记耳光打在了老爷脸上,母亲怔了,老爷也呆了。静了片刻,冯焕章转身出了院门径直而去,母亲回过头来,凶狠地骂着常玉,什么“小杂种”,什么“贼生的贱货”,什么“胡子的崽子”……吓得小女孩也哇哇直哭,还是张妈过来,无声地把小姐抱回了她的屋子。七岁的生日就这么搅黄了。事后没几天,母亲把张妈辞退了,来了钱妈。过了很长时间,老爷的身影才又在院儿里出现,不过母亲再不让常玉陪在身边,只是有时叫来请个安。好在老爷时不时把天雄哥带来,这样常玉有了自己的玩伴。

“呀,这母女俩怎么对着发怔啊?”钱妈提着一把锡壶匆匆走过来。“瞧瞧,”她提起宜兴茶壶的盖往里看了一眼,“哎呀,老太太,怎么茶也没喝多少,凉了伤胃,我去另沏一壶吧。”

“算了。钱妈,把茶端回屋去吧。心口胀得慌,不想喝了。”说完,祝慧莲起身踱步到小鱼池,一动不动地向里观望着,又沉入了心事。

常玉傻傻地站在石桌旁,想走不敢动。

“闺女还傻怔着个啥,还不帮钱妈提着壶,你看我一只手怎么端茶盘。”钱妈说着,向常玉使眼色。一老一小悄悄退回到钱妈房里,那动作仿佛是玩捉迷藏。

观鱼的祝慧莲心不在鱼上,依然在掂量着冯焕章那个口头承诺。自然,老爷子死前曾叫人捎话,说当晚他要过来,一想起这件事,老妇人忿忿的懊恼起来——他这是想跟我交代事吧?晚死一天,我也非叫他把地契过户了,怎就这么寸,节骨眼上偏就稀里糊涂地死了。什么时候死不行,偏就拖不过那一晚上,天杀的,连个后话也没留下!

想着,祝慧莲心中躁火泼了油的旺了起来——死鬼啊,我们是前世冤家?这辈子可让你害苦了。你有难处,求上门来,我给你遮了,抱着下三烂进了你的冯府,可你怎么回报我的!死鬼啊,明明堂屋空着,偏就不肯把我娶过去,今天拖,明天拖,拖你个腿啊!你好,你眼睛一闭,上阴间享福去了,把我撇在这里,啥个名分没有,你让我下半辈子怎活?我……

现在已不是眼睛里冰冷,她全身从头到脚如包在冰层里。这还不够,怨恨和愁绪又交织成一张黑色的网,把那颗正被蚁啮一样疼痛的心无情地裹紧,她是活不了啦!

“瞧,你那个妈又抹泪了。”钱妈躲在柜旁往半掀的格扇窗外观景,小声地说。

“从冯大爷过了世,我妈就老抹泪。原来偷偷屋里哭,现在也不避人了。”常玉过来偷望了一眼,眼框里涌了一泡热泪。

“呀,你这傻闺女!你啊从小就长在这么个井大的院里,甭说外面,就是冯府,你清楚有多少个院子多少间房吗?不清楚,经事太少,哪里会明白你妈的心事?”

“啥心事?这里不缺吃不缺穿的,也没人给气受,不就是冯大爷过世后冷清多了吗?可我妈也不是那种好热闹的人,冯大爷不过来,你看她一天有几句话好说的……”

“哟,这闺女的嘴还真能讲,可惜不识字,要不出去准能考个大状元回来。“钱妈说着自己先乐了,转身坐到炕沿上拉过烟盒子卷起烟来。

“钱妈,我给您卷!”常玉过来弄散了钱妈手心上的烟末子,从烟盒里捡起一张早已裁好的白棉纸条,撮起一些碎烟叶齐齐地洒在纸条正中线上,两只手麻利地一搓紧紧卷成一根烟,再用舌沿着纸边一溜舔过,手指一一扶压过去,掐掉尾端,“好啦,我卷得就是紧,您能抽小半个时辰呢。”把烟在钱妈眼前晃了几晃递到她手里。

“瞧你怎么说的,闺女家家的不学绣花,不会裁衣做裤的,只会卷烟末子,将来啊找不到婆家后悔也晚喽!”钱妈打着火绒吸着了烟,语气里充满了疼爱。

钱妈是踩着张妈后脚跟进到这院的,谁料刚来不久,老家一场瘟病,婆家娘家的人都死光了。钱妈认准是常玉救了她的性命,从此断了一切念头。常玉很快把对张妈的依恋转移到钱妈身上,一老一少到有了母女的情感。

“闺女,你看你那位天雄哥怎么样?我说的是冯老爷。”钱妈拿下嘴角噙着的烟正色地问。

常玉在兴致极好的端详南墙窗上的红色剪纸。那是一对喜鹊,中间一个大“福”字,心想钱妈的手真巧,剪什么像什么,忽听见钱妈提起冯天雄,脸一下扯起了红布,低头不语,细笋的指尖分解起黑亮的辫梢。

“呀,刚才还是满门里的家雀叽喳地叫,一下子成哑巴啦?”钱妈弹了一下烟灰,故作惊讶地说。

“钱妈——”常玉央告的口吻埋怨着,“您怎么和我妈一样了,动不动就提天雄哥。人家现在是冯府的老爷了,又娶了大奶奶,我怎看又管人家什么事。你们怎么都爱来问我,那都是小时孩子间往来,哪管得了现在的事?”

“这么说——”钱妈迟迟疑疑地张了口。

“说什么?”

“你妈没跟你提起个啥?”

“提啥?”

“提啥?呀,这就怪了,闺女大了自然要找婆家啦,我的大小姐!”钱妈一口气把憋在心里的话端了出来。

怔了,常玉像蜡人似得站在那里,酸甜苦辣一齐涌出麻了嗓门。“我妈真那么嫌弃我了?”泪汪汪的两眼闪出哀哀的光泽。

“钱妈,有人来了,快去开门。”

听见祝慧莲在院里的喊声,钱妈顾不上安慰常玉,边应着边捯着步出来开院门,原来是冯府女主人崔喜玲的大丫头欧梅。

“给老太太请安了。这是十锦点心,刚从关里带来的,我们家大奶奶叫我给您送来尝尝新鲜。”欧梅捧起一个精致的彩色锦盒走过来给祝慧莲过目。

“多谢你家大奶奶,这么远带来的东西还惦着我这老婆子,该怎么谢才好。”祝慧莲迎了上去,示意钱妈收下盒子。她知道欧梅是大奶奶从娘家带来的,比不得别的下人。“来,欧姑娘,到亭子里坐下,说会儿话再走。”

“不啦,老太太就别客气了。大奶奶说,这点心里有枸杞糕,对人眼睛好,有薏仁米和肠胃的。还有一种叫什么茯苓饼的,上了年纪的人吃特别好,过去还是宫里的呢,听说慈禧老太后就爱吃它。”欧梅仗着是大奶奶娘家的人,比别的丫头都撑腰,逢谁也是说话没个收敛,好像她是冯府里的半个主子。

“是吗?是吗?”祝慧莲脸上的笑容越发生硬了,嘴里还在找着甜话说:“这么好的东西我真舍不得受用了。钱妈,快请欧梅姑娘到屋里坐,吃杯茶再走。这日头快三竿高了,晒得人脚跟子发软。”

“不啦!”欧梅扬起了脸,大方地辞了,“谢谢老太太的关照。大奶奶说,您有空,傍晚时辰请过去一趟,说是把你们早先定的事再议一议。”

“噢,这太好了,我一定去的,告诉你家大奶奶,我一定去的。”这回的笑容从内心散发出来,亲自把欧梅送出院门外。

转进院来,神情一新,吩咐钱妈重沏一壶香茶,自己缓缓地向佛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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