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四章)

曹革成

第四章

冯焕章身前没过一天消停日子,从十五岁顶起冯府的一片天地,随着慈禧老佛爷领航的那只破船沉没,大清国的龙旗落下了日头,他想起该交权当老太爷了。可是冯天雄不争气。冯天雄是冯老太爷年过三十才得济的儿子,年已二十四五,全然不曾问过家业。冯焕章精明了一辈子,只叹气儿子不成器,“商隐说过:木朽石顽,雕镌莫就,榆暝豆重,性分难移。可是我到哪里再找一个儿子!”多少年一天拖两天,一年拖两年,加上世面上纷乱无尽,穷于对付,他到底也下不了决心让天雄顶起祖传五代的这番家业。

前年夏天,他似乎有了什么预感,突然把儿子叫到“静心斋”,几天里把家底一五一十的掰开讲给天雄听。又吩咐备车,爷俩去自己的产业细细转看了一圈。这一转,转出一个活生生的大世界,冯天雄眼前亮出了一个无遮拦地冯家大天地来。乖乖,新发堡,苏家屯,万家屯,大泉眼,白沙包,黑嘴子,莲花泡,烂泥洼,横沟子,五棵树,红石砬子,虎头背,那那都有冯家的土地,难怪当地人传:吃了冯家的饭,走出三天两夜,还是肥了冯家的地!

“爹,咱们在这儿可是跺脚颤哩!”冯天雄兴奋地喊着。

“颤?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冯焕章想着,眼神凄暗了许多。

冯天雄看到的是昔日冯氏家族的辉煌,如今,有的地片已换了他人名姓,有的地块已经缩少了面积。现揪心的,是不少分了家后的土地,或是主人外出作官放任不管,或是败家毁业惨淡经营,真正控制在冯焕章名下的已无几块好地。冯焕章带领儿子像首长一般视察,巡礼着冯氏帝国的昔日版图,意在起一种激励儿子的作用。谁承想,天雄眼中傲骄满足的目光反而咄咄逼人,竟然没有感到危机和愧疚,那又何曾会有“补天”的想法?就说最大一处万家屯的土地,本来就地势洼,近些年土质还越发的差,黑灰色的土面就是不肥庄稼。这两年冰凌破坝的事时时发生,屯里人三两年就要闹一次,不是要求减租,就是要求修坝。这真令冯焕章哀叹的,难怪眼神要凄暗许多。

冯焕章很想问问儿子,转悠了这些天,他自己有些什么感触,是否明白做爹的用意。几次想提,最终还是吞咽了这些想法,毕竟老了,他怕,不想去实实在在的承受又一次的失望。可那颗心是不老的,跳动得超出往常平静的日子里。“那些庄户头们都看出来了,他们肯定看出来了。他们不说,他们却比谁都有数。这些人蔫憨蔫憨的,那只是表面,谁把他们真当成高粱花子脑袋看待,那才真他娘的蠢驴一个!哎,我的儿子是不是就小看了他们?”冯焕章明白,他把儿子带出去,与各地块的庄户头见识一番,那些人就看出这其中的原由了。更不要说这次大举动,还把大管事赵星撇在了一旁。谁不知大管事是老太爷的贴心红人。冯府外的田产、收成、放债收债,过去好些年了都是交给赵星一手操办。如今老太爷亲自出马,带着大少爷过问产业的情况,谁心里不镜亮镜亮的,明摆着冯府家要换新主子了。冯焕章懊恼的是:“你天雄明白这层理吗?”

一天晚上,爷俩把饭开在静心斋里。冯焕章好像难得有心情,嘱咐下人备上了一瓶高粱烧,这是冯府自家烧锅产的,装在一个烧着“冯府”二字的红陶瓶里,下贴一个写着“光绪十五年烧制”的银色纸签,说明这酒已在窖里放置了二十多年。老太爷捧起乾隆朝烧制的定窑白瓷小酒盅,甜甜地啜了一口,脸上泛起宽心的笑容。

“天雄,这酒是用黑嘴子的高粱烧制的,那块地还是你太祖在咸丰朝……,哪年了?你看,你爹真老了,这脑瓜记性咋地啦,哪年啦?在嘴头上硬是说不出来了……”

“咸丰十五年。”冯天雄张口即出,他刚咽下一块肥嫩的鸡腿上的瓜子肉,满嘴滚着菜香。“那时有地百十几天(一天为十亩或十五亩地)的,如今只剩几十天的了。”

“对,对,是咸丰十五年,那是满人一个黄带子偷偷典给咱家的。那块地产的高粱,制出的酒就是甜绵可口。放上几十年,那是关内茅台也比不上,咱家这酒劲大还不上头,实在过瘾。”

冯焕章说着酒,心里可比酒还甜,他又啜上一口。要搁平时,天雄最后那句扫兴的话,早拂了他的快意,这会儿竟然没往心上去。

父子俩的关系和缓多了。过去基本是连天乌云,从这以后是时阴时晴,老太爷仍有起急的时候,不过频率减缓了。看来他到有些后悔,自己的儿子还不是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还可救药,只怪自己差了眼神,应该早些让儿子压压担子,过问家业好了。

冯天雄通过这次祖业教育,野马之心收敛了一些,多少有了自己将来是掌门人的责任心。可心底里仍觉得父亲身板硬朗,乐不得趁有爹支撑,自己还有几年忙里愉闲,在外逍遥,赛过半个神仙。再加上赵星越发勤勉,处处让老太爷省心、放心、这平静的日子又拖长了半年多。

风云总归难测。去年正是立秋过后,西土岗上那棵风水神树,“咔嚓”折掉下一段不大不小的树杈来,这下坏了醋,把方圆百里百姓的恬静生活搅成了一锅粥。

这儿早有一种说法:北京城的潭柘寺里有棵帝王树,何时掉下一棵大树枝,当年准要死皇上。而西土岗上的神树要掉下一截大树杈,地方上就要死一个大富大贵的人。

听说神树掉了大树杈,冯焕章这边用上了心思。叫人把早已备下的寿衣用具拿出来一一过了目。

“哎,我这是奔六十五去的人了。早几月就得了个心口窝疼的病,几次背过气又缓了过来。虽说开基大夫给我搞了些洋药水,吃着还管事,可这气儿一天不及一天,说不定哪天就捯不上来啦。”

那两天,冯府里真够忙的。丧事用的一应摆什在院中铺开了吹风,满院子里黑白黄紫的死色,扫去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若出现哀戚声、顿足号啕声,那真是要出殡了一样。寿穴也派人去修整了一番,冯天雄被派去看了三次,老太爷才对寿穴的现状表现满意。

这天上午,老太爷先把赵星叫进了静心斋。一直谈到晌午,人们才看见赵星低垂着头,一脸凝重相,快步躲出冯府直奔苏家屯而去。冯焕章又叫人把饭开在静心斋,又派小童去请少爷冯天雄。谁知冯天雄出府了,冯焕章一股急火蕴在心窝,吩咐立刻派人去找。

直到太阳要落了,冯天雄满头大汗出现在静心斋,冯焕章早已火气飞灭,换上不停的长叹短吁。

“爹,您别想太多了。您身板一向硬朗,放开了心,肯定有南山之寿。我这不去了县上的石塔寺给您老求了张上上签。”

冯焕章接过那张杏黄色的条,上面赫然几个大字:“静以修心南山比寿上上签”。老人一阵感动,神情和缓下来,端详着冯天雄说出几句掏心窝的话。

“人寿天定。阎王老子叫你子时去,你就拖不到丑时。西土岗上的神树可是咱们家的风水树。原来祖上为了独祭神树和镇上的人反了目,后来一位祖宗开明,说大家愿祭就祭,香火更旺还不好,还不都是替咱冯家烧香求福吗?果然,这棵树是越长越滋润,咱们冯家的风水也越来越好,日子过得火旺火旺的。谁料,偏偏应了那句古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如今咱家正像《石头记》里的荣宁二府,一世诗书旧族忽得成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囊越发的空泛起来……”

冯天雄站得直直的,缩着两肩,垂直着两条臂膀,头抬得不高也不低,两眼出神地望着父亲胸前怀表链。一道细腻的彩光从链上飞起,他似乎闻道了粉脂香的气息。

“《石头记》?没有想到爹也看这种闲书。“一想起平日老太爷张嘴不离《二程语录》,心里不免泛起莫名的笑来。

冯焕章端起小巧的宜兴梅花型紫砂壶,喝了一口香茶,望望儿子那张虔诚恭听的脸神,说话的兴致高了起来。

“哎,赶上大清朝的垮台就不是好兆头。再早先又是庚子年的匪乱,又是皇上的惊驾,乱了乱了,乱出个共和,又乱出个袁世凯,这好,又乱出个军阀混战,反而把咱自己的关东也闹乱了。中国人乱还嫌不够,又来个俄国毛子和东洋小鬼子,跑咱们的地片上打了起来,皇上也不管,哎呀,这下可把咱老冯家给毁惨了,这……”

冯天雄听到这儿,脸变白了。这套嗑他听得太熟了,再讲下去,又是把自己绕了进去,又是因为听不见神啸成了冯府的败家子,又……他敢紧截住话头开了腔:

“爹,您是不是该吃药了,郑老先生说过,这药得按时吃,过了药劲不得了……”

他说着忙要去找那个装药水的棕色玻璃瓶子。冯焕章摆摆手,示意让他坐下,话就转到病上来了。

“可见天意不可违。好好的,突然添上个心口疼病,一犯起来连肩膀抬也难受,后背还发紧。这不,又掉了大树干,这不是征兆?”

冯焕章稳稳坐在一张黄梨木的太师椅上,平静着一张脸,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临亡之事,话语里没有一丝急躁的火气,完全成了一位慈祥的老人。天雄听着,如一汪酸水流进心田,两眼湿润了,他受了感动。很久不曾见父亲这么个说话态度,早已疲弛的心态振作起来,涌上一股酸楚的滋味。

“天雄啊,我走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冯家的产业……这是冯家多少代积下的心血,我……你……到你这能不能保得住啊……”

冯焕章盯着儿子的脸,缓和的说,他说出闷在心里多年的疑虑时,眼神不断传递出种种信息,时而渴盼,时而失望,时而压抑恼怒。话音顿落,天雄分明感到一股热力冲过来,烧灼了他的脸,青色的两颊燃起生硬的红晕。

“爹,这些个月您做的,说的,当儿子的都记下了。儿子不肖,让您这么放心不下。我天雄流着冯家的血,决不会对不起祖宗让家业败坏的,您就安心养老,让儿子支撑门面,显一显身手……”

“怕是来不及啦……你……好……就是怕啊……”

冯焕章无奈地摇摇头,含含糊糊的话音里带出无限的伤感,人一下子老了许多。他似乎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看着儿子狂大不着边际的样子,张张嘴又咽了回去,颓在椅背上。沉默一会儿,他摆摆手说:

“去吧。叫人告诉你婶娘,吃了下晚的饭后我要过去和她说话。你回屋啊,再把我领你去看过的产业记一记,想想那些庄户头的长相秉性。过两天叫赵星再把细账给你说说清楚,我看你过几天就担起这个家操练操练,免得我走了客大欺主,那个赵星父子可不是你好对付的,唉,改日再细说吧……”

冯焕章挪了挪屁股,又叫住了天雄。

“我看你媳妇是个干练人。她要是个男人比你强。有事啊可找她商量,唉,‘牝鸡司晨’,看来冯府也要唱‘穆桂英挂帅’了。再说……”

冯焕章的话语又强然地停顿了,话里带出了火药味。天雄脊背发凉,抬头看见老爷子两片嘴唇上下动翕着,好像在找一个恰当的词句要讲明什么。冯焕章斜睨的目光由温厚变得冷漠,头扭向一边,上半身不自然的摇晃着,终于插钉一样坚定的吐出一句话来:“你俩这是几年啦,怎还闹不出个动静!”一字一颗石头砸向了冯天雄。

冯天雄站立着,发凉的脊背现在是沾满了麦芒,浑身不自在起来。老婆为什么不开怀,三两句话怎么说得清楚。想生个小子也不是说得就得,前房生个丫头片子还没保住。

“这……”他艰难的张口说了一下“这”字,老太爷都不耐烦地使尽摆手。

“算了,算了,别寻理由了。妇道人家不生小孩,再贤慧,再能耐顶个屁用!不行就讨小么,我不管你跟谁生的,只要是冯家骨血就行。正经的就没了本事,泡风尘娘们儿你本事不是顶大的吗?你给我抱回个野……”

话又卡断了,行云流水般的话语突地停断了,屋里的气氛立刻凝重十分。激奋地冯焕章刚吐出个“野”,霜打了一般,缩回前伸的身子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头垂了下去。又是一会儿的静默,才低软地的说:“你走吧。……”

天雄获救了一抖身逃出屋门时,耳朵里飘进父亲喃喃的一句话:“冯家的气数也许真要尽了……”

“‘也’?莫非是想说抱回个儿子也行?”冯天雄踏出静心斋院门,投身在夜空之下不解的想。他望着倒映地砖上的细长身影,琢磨父亲欲吐不吐的话语。

“干嘛要抱人家的龟儿子,我才几把年纪,就不信没有冯姓的种!”

激愤使他挺起胸昂起头,踏着大步回到自己卧房,使着性子跟老婆崔喜玲吵了一架。崔喜玲卒不防的被披头盖脑羞辱一顿,好不委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使着性子的拍地、蹬地,屋里像遭了蜂子蜇没有个好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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