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八章)

曹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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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祝慧莲每每想到自己走红的场景,就像一场场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表演。甚至那一天换上一袭金红旗袍,震倒了满场的宾客的一瞬的兴奋,她都历历在目。西洋景似的在她脑中放一遍又一遍,过一遍又一遍,从来不腻,不烦,不省略鸡毛蒜皮的每一个细节。结局则是倒了嗓子。其后这片子就不连续了,跳过去,又跳过去,省略了被绑架的经历,省略了寻死上吊的经历,省略了与柴木匠过起良家妇女的日子,省略了小家庭破败的经历,省略了……因为她不想回顾。她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知道她这些经历,只有这个男人爱过她。如果那男人还活在世上,他还是会爱她的。一个人美好的东西为什么那么短暂?她却不想回顾过去那么的一段。那一段里日子不堪回顾,她觉得一回顾这段日子,她就明白自己在恶里她是善的,在善里她是恶的。那一段平静和谐的日子,她不想回顾,宁愿让它虚无缥缈,似有似无,似真似幻,因为她不想忏悔,她怕掀起了,动了感情,现实的一切又怎么存在?“我是一朵大烟花。”她这么想过。

家败了,与柴木匠的生活像挤干水的瓜瓤,干巴巴,没有一丝的滋润。恰在此时,她遇到了旧日很捧她场的冯焕章。高高兴兴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女婴进了冯府,开始作母亲的新生活。

祝慧连抱着刚满月的小常玉进了冯府,住进了西北角的小院,冯焕章传出了话:“这是我少时一位拜把兄弟的媳妇,现在无依无靠接她回来住。那位兄弟救过本人性命,有恩于我。”阖府上下都传老爷知恩图报,再也不去瞎猜乱想乱嚼舌根子了。

请个奶妈喂养孩子,祝慧莲样样舒心,事事新鲜,日子平静过了几个月。时间一长,发觉不对了,自己是不是被冯焕章装进了精致的笼子里啦,哎呀,这不是一口活棺材吗?

“焕章,我可不是到这儿来守活寡的。把个来路不明的小屁丫头硬拽给我,你在外面当好人,我算怎么回事?”祝慧莲终于硬起面孔和冯焕章摊牌。

“吃不愁,穿不愁,你还不满足?有了甜就忘了本,想想你进府前是个啥样处境?噢,是不是想人啦,想那个情哥哥了吧?想男人有我么……”冯焕章没有认真对待,嘻笑着。

“呸!下作,你少来这套!我问你,”祝慧莲满脸充血,白净纤细的手玉笋似的直直戳向冯焕章,“我问你啊,当初你怎么说的,把我哄进来,遮了你的下三烂的狗丑屁事,要我毁了肠的混日子!这是啥日子?老婆不是老婆,妈不是妈,这给谁守着活寡不清不白要我混过下半辈子?冯焕章,你太歹毒了,亏心不亏,我走,我这就走!上外面喝西北风,我活得自在?这是什么,活棺材,我……”她呜呜咽咽,转身要回屋收拾东西。

“你给我回来!”冯焕章一声低吼,脸盘凶像十足,转眼又像三月的春风和缓了语调,“哎,你这个人啊,我还会害你吗?你替我想想,刚跟外面说四房太太马淑贞难产死在了外地,哪能转过身子就娶你啊?再说,你还能生吗?常玉这小丫头给你养,你不嚷嚷,谁知道不是你生的?守着摇钱树,还怕个啥?院里待烦了,把五婶、十八嫂她们请来搓搓麻将,打打牌。外面局面好时,你去串串门,或到县里看个戏都行么,这日子怎么不好打发?怎么,我这儿到不如小木匠那个窝舒适了?是吗?……”

“告诉我,常玉这丫头到底是谁的孩子?是你的野种?还是……”祝慧莲听话听音,心里有了底数,口气软中带硬不卑不亢。

“呀,这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不瞧见了,是马淑贞的,你说她生的孩还有谁的?”

“哼,你媳妇给你生孩子,干么寻到百十里外去?你们男人的心真狠!”脑海里浮现马太太凄冷的生育环境,祝慧莲动了自怜的心。

“好啦,好啦,你是不知道这位四太太的怪癖。那是她提出来的,嫌府里秽气。怎么办?不依她行吗?你们娘们的事真叫人搞不懂!选那鬼地方,这不把命搭上啦。”

“哼……”祝慧莲心里想,“这都是鬼话。再说,真是你的亲生闺女,干嘛叫我养着,这是个啥理?咋说也不通达啊,莫非马淑贞偷野汉子?那还留这个野种干啥?”

祝慧莲疑团重重,无法深究,全忍到了肚里。事后痛痛快快大哭一场,认命了。慢慢地习惯两顿茶三顿饭,哼哼小曲,追怀过去,从此消消停停,西院成了遗忘的角落。只有一桩,对常玉这孩子,她百般热不起来,觉得自己走上今天的闭索全是这孩子招来的。心里百结缠绕,紧裹一个恨,眼神百般变化,化不去一个冰冷。不过,多年来思前想后,随着常玉的长大,冯焕章根本没有给她名分的意思,她更把冯焕章的话记在心里:将来人老珠黄时,还要靠常玉这孩子养老。其实她盘算的更远,要找到富贵殷实家的养老女婿。一想到冯天雄是她未来女婿,就躺不住了,“哎,天雄几天不来了,我这病了,也不来看看,大奶奶呢?怎么也不来,莫非……唉,我也真是……”她又琢磨那天不该发生的事怎么就上演了呢。“天雄他们在干什么呢?冯府怎么总不静呢,我……”她盼着见到冯天雄,又害怕,真的害怕,“哎,我也是没办法哩,谁叫……”她怨恨了。哎,有哪一件事能使她宽松?没有啊。夜幕笼罩,她的恶梦开始了,马师太又成了她挥不去的梦魇。

人静时刻,静心斋里灯还亮着,显然电压不稳,灯光时黄时白,屋里多了变幻的情愫。

“瞧,这还是民国三年程知事任上建的电厂,这些年了也未见怎么发展,电力还是不足。”冯天雄望着灯泡无力的光芒感叹。

“现在咱们挨着中心镇的周围都不行了。自从日本人经营南满铁路,头道沟子站一带渐渐发展起来。我听人说,日本人偷偷的在高价买电,往那去的电线架的快成蜘蛛网了。还有,听说盛昌洋行已在打通花知事的关节,想再建一座火力发电厂。”李熙路仰面躺在长条炕椅上,从鼻腔里缓缓喷出一缕烟气,懒洋洋地说。

“哎,大清国时就不行了,进入民国,怎么也该有个新政吧?哪朝哪代开国不是武昌文盛的,这民国一建立就是个软胎子,老毛子不敢惹,东洋人更害怕,让人外国把铁路建到咱们土地上来了,谁建的?还不是咱中国人。光绪二十八年,铁路从咱们县境过,抽去多少民工,咱们冯府那年的地差点儿收不上粮食。”

“哎,我说大哥,我听说当年铁路线是要从咱们中心镇过的……”

“可不是!当年老毛子成立东清铁路公司,一条铁路从哈尔滨要修到旅顺口,正好从咱们中心镇过,这一下县里的老少爷们都急了,那不坏了风水?那年福培知府大人召集我爹,还有县上邢举人、那大人等商议此事。大家拿出几万大洋,把勘探线路的洋人、通译打发好了,才把线路往东南移出二十里远,划在了头道沟。哎,哪想到,铁路一通,火车一跑,头道沟这王八不洒尿的地方建起货栈来了,商贾都图个近便,反到破了咱们老镇的风水,我看用不了几年,那儿就要繁荣了。这真是花大钱请走了财神!”

李熙路听了心里好笑,这些土财神,原来还干这种冒傻气的事,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东北是大清国的龙脉,当年老人就说,让外国人在龙脉上修洋路,坏了龙脉,这国也就完了。果不其然,这才几年工夫,光绪二十九年全线通车,九年工夫,就把个大清国送走了,一切验证了是不是?”

“大清国是完了,可这铁路搞运输越发重要的。哎,只是关内的货运过来是好事,可东洋货也水崩了式的涌进来,咱们那点手艺哪抵得过他们,哎,成也铁路,败也铁路啊。”李熙路语音沉重,那段辛酸化作热泪挤到了眼眶。他抽泣了一下,狠命吸了几口烟,又喷吐出来,让团绕飞舞的烟雾遮住了脸。

冯天雄并不清楚李熙路的家世,没有理会对方的伤感,他的思绪转到了万家屯。

“我说二弟,那万家屯又涝狠了吧?今年的租子眼看非泡了汤。”

“那地确实是没法种了,小弟早就请大哥拿主意,趁早想法盘出去。这些屯迷糊年年闹,现在闹上了瘾,得机会就折腾一把,早晚要出大事。”

李熙路丢掉纸烟,换上旱烟斗,掐了一撮焦黄的烟丝按按紧,对着火点着了,用手按灭明火,一吸一呼中,喷香的烟味顿时充满了全屋。

“嗳,怎么不抽纸烟啦?”

“不够劲,还是这烟丝香。”

“你的劲头子还真不小呢!”

两人又扯一阵骚话,又转到正题。

“近两年比不得往年。”冯天雄把烟嘴放在茶几上,两手搭在后脑勺,直挺挺的仰面靠躺。“搁着有皇上那些年,东北地多人少,地打着滚的种,要雇帮手难着呢,大户人家争抢着找人种地。如今下关东的人蝗虫一样往北奔去,咱们奉天省成了过路站,仍留不住人。再说新来咋到的关内人,也滑多了。在你这干上两年摸清路数,就辞活自己买地干去了,要拢住人还真得有一套本事。这么看万家屯的人还要拢住才好。李升那老家伙给脸不要脸,只是杨巧姐的事宜小不宜闹大。花县长既然给了面子,人关在府中几天也行了,训一顿赶紧放回去,免得后患不已。”

冯天雄这番意思正与自己合拍,不管怎样,杨巧姐是个事,叫人心虚。李熙路笑意从容地应合:“还是大哥高见。白天李升的儿媳苏彩莲还来向我求情。这几天,那娘们黏糕似地贴着我了,动不动就下跪,缠得我没法,放她公爹我琢磨不必惊动大哥了,天擦黑前我已叫王升放了他们。”

“好,这事办得利索。只是那杨巧姐,万家屯的人不依不饶的要人就难办了。”

“甭怕。那是小事一桩,我办得滴水不露。这会子,早在一百里外不知陪谁睡着呢。”李熙路咽了一口吐沫,“他们也就是不死心罢了。杨逢春那里你说送些银子去,我看用不着,反倒让人想东想西,把短儿往别人兜里揣。尤其那个姓马的……”李熙路提到马占海,五官扭曲,彪眼斜侧暴出,透着杀气,“那个姓马的,最不是东西,眼里带刀,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人!”

冯天雄瞟了一眼正在咬牙切齿说话的李熙路,突然笑了。眼光睥睨着滑出一句怪腔:“哦,这下我才明白,二弟是为杨巧姐的好模样来醋劲了。”

李熙路浮现流气的笑容遮住一分尬尴,“那兔崽子真他妈艳福不浅!哼,我叫他干馋着吃不上嘴。跟我李熙路耍横,他还得学几年本事!”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冯天雄的脸白了。

“那小子吃了豹子胆,明里点火煽动屯里人要跟咱冯府对抗,这口气我憋着呢,等过了这阵子,咱们再看看谁神气。”李熙路望着冯天雄的脸色变化,心里知道自己孟浪说漏了嘴,让冯天雄不自在了。嘻,不就是他们刚结识那载,冯天雄跟他学习,从土少爷变成洋少爷吗?“这小心眼,我说马占海土,也拂了他的面子。”李熙路不动生色,装着毫不知觉,仍按自己思路走,话语中却悄悄往回找,表白自己都是为着冯府的利益。

冯天雄脸色又正了过来,没接下茬,转到另一件事,“王妈是孤老婆子,还要靠冯府送终,她是死也不会乱说的……”

“不会,不会,绝不会的。”李熙路谄媚的接上话,“再说她并不知道把杨巧姐送出去后的事。苏彩莲这些下人更不知情,谅她们也没胆去瞎打听的。”

“对这些娘们还得盯紧点。还有,你手下那几个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灌上几口猫尿,满天下去咧咧。给他们点钱到堂子里尽管泡,少跟府里的丫头片子老妈子送骚蹭痒的端是非。”

李熙路认真地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他去苏家屯转转,偶而看见几个汉子骂骂咧咧,似赌非赌的叫劲。静耳一听,原来是在打赌,看冯府会不会仗势强买苏金山家的那块羊脂田。

“我一想,哪有这么会子的事?他屁腚大的地,送过来,咱冯府正眼瞧不上呢,大哥,你说是不是?”

冯天雄没有马上回答,他立刻意识到又是赵星在做手脚。这一阵办周年祭,与外柜的乔先生交道多些,听出些口风,知道老太爷死了这一年,赵星自己连着买进几块地。这小子是沾着冯府发自家的财呢!可谁又说只叫冯府发财,别人就不能发财?必要时主人还要赏几块地给贴心的奴才呢,只是这个赵星,现在投手举足怎么就溢着背道而驰的邪味?离心离德,叫人放心不下。一想到这些,冯天雄的心火又上了脸,急躁躁地说:“熙路,我跟你交代多少次了。那庄稼活你得摸门!什么租啊,税啊,买卖土地,几几分成,你都要上心才是。还有,咱们为什么要向广阜地局交大租,这些历史沿革你都搞明白才是。那王五老爷、金五老爷是蒙王的大管家,你别看老太爷周祭你请动了他们,他们与赵星的私交可比你铁多了,这你都得下功夫才是。一天光想着乐哈,等那老王八羔子吸尽了骨髓,我看你吃什么,喝什么?”

这顿教训引起李熙路好不委屈。好么,怎么屎罐尿罐都扣我脑袋上了?不是你大老爷成天价的想娘们,玩新鲜,离了我,你说玩不痛快。噢,这吃喝玩乐我得张罗,这土地管理也叫我上心去管,我到想管呢,可一身分两心,劈两半行吗?他心里翻腾这些理由,嘴上却十二分虔诚,“是的,大哥说得极是。哎,难为大哥如此看重小弟,我李某人要……不尽心……尽力,让天打……五雷……轰……我……”他动了感情,有些呜咽,冯天雄的心软了,“嗳,也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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