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四部——尾声(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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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庄子外天暗云低,头场冬雪一直憋着下不来。风刺骨的吹飕,连马儿抗不住硬风直打激灵。这匹枣骝马跟随邵雄十几年颇知人性,此刻它驮着主人,自动向着小镇的太白酒铺徐行。

这酒铺是独龙王的一个点,南来北往的酒客,只要大嘴一张,什么时新的消息都在这里聚散。萧掌柜一见是邵雄,忙叫小伙计把马牵走,自己亲自引导,把人迎到院后一个僻静的小间。几杯酒下肚,全身发热,酒晕上了脸,红扑扑地像个关公。邵雄解开怀,张望了四周,起身打开后墙的小窗。一股寒风倒灌进来,他一缩脖,又把窗掩上,一阵女人的啼哭声断断续续传进耳中,他没在意,关上窗又坐下吃菜,那啼哭声紧一阵儿缓一阵儿地伴在耳畔,搅了他刚刚漾起的酒兴。

“他娘的,老子还没死,哭啥个丧!”

屋里一吼,待在外面的萧掌柜应声进来探问。

“你听!”邵雄心烦地一挥手指着窗外。

掌柜赔着小心地解释,原来是清河中心镇的一家妓院买来的几个姑娘,在啼哭。“劝了,劝不住,也是怪可怜的。”邵雄一听火了,怒睁双眼,“这种人怎么能留在这儿喝酒?你不知道老祖宗最瞧不上这些人!”

萧掌柜老着脸辩解,“人家给的是龙洋,准备过一夜哩。”

“不开眼的,啥人的钱都收!那些人的钱最腥臭,你不知道?”

“是哎,是哎。听说这几个姑娘是要送到眉石山的,那儿要开矿,聚了好些光棍汉,他们就……”

“混蛋!”一听是眉石山开矿,邵雄邪火不打一处来。吼着要掌柜派几个弟兄把那几个妓院的人绑了送到野荒地去,把那几个姑娘放了。

“哎,哎,照您吩咐的去办,就办!”萧掌柜面对火气冲天的训斥,不敢再有半句分辩,弯腰退了出去。一会儿前头传来嘈杂人声,再一会儿声音消停沉寂,那女人们的哭声也消失了。

邵雄闷了几盅酒,全然提不起一点儿兴致。初冬的小屋冰凉,没有下雪,暖墙不热,就着阴天,外面的光线灰蒙蒙,屋里更嫌冷清。墙上挂的酒联、年画躲在灰黑色暗中,虚虚的,压抑着人的情绪。

邵雄干脆两腿一叉,两手一摊,头向椅背一仰,全身心地瘫在椅上闭目养神。可是心静不下来,神也不得安宁,脑海总是闪现金源荣的种种身影。刚才萧掌柜提到了眉石山,又勾起了压不下去的种种烦恼。“金源荣,金源荣,师傅哪点亏待了你,你竟这么狠心地要伤他。还有霍胜!你真的不跟我们一条心吗?”

邵雄想到霍胜,总带着无限的伤感。他是那么相信霍胜,那么依重霍胜,“这人怎么这么难猜?这人心真是九九曲曲,直一段,弯一段吗?”他想到霍胜为大伙付出了那么多的心血和智慧,立了那么多的功劳,过去直觉得对不住人家,现在怎么反而又不信任人家了,“他是不可靠吗?他离开我们自己怎么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我们还能干啥?”邵雄真是无法理解这些人走到这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萧掌柜禀报后推门进来,眼神闪烁不定。凑到桌前迟迟疑疑。“邵爷,小的遵您吩咐都给办了,只是有一个姑娘不肯走,说她不是当地人,是清河万家屯的人,叫杨巧姐……”

邵雄眼神一亮,哦,杨巧姐?失踪了几个月竟然会在这里给碰上了,“快,去把她领来,别吓着她……”

进来的女人头发蓬乱,衣服半新,肥肥大大臃肿难看。脸色黄腊腊的,皮肤有些膀肿,大大的两眼呆呆枯涩,锈住了一样无神无光。只是脸庞还可以找出当年的俊俏痕迹,“怎么搞成了这个样子!”邵雄暗想,两道浓眉拧聚一起。

“大爷救我,大爷救命啊!”巧姐突然就势跪在地上凄楚地喊着。

“萧掌柜,把她领出去梳洗更衣,请你家女人问问她的情况。她是从冯府失踪的,老祖宗一直惦着这事呢。”

萧掌柜一听老祖宗关心的人,立刻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叫内人亲自出面把巧姐梳洗停当,请来讲述身世。巧姐边讲边哭,哭得天昏地暗。连萧掌柜这种炼达刚硬的人听了也三叹不已。

没有想到冯府家的二管事李熙路下手那么狠,果然是把巧姐转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把她作为黄花闺女卖到了这附近王家屯的黑傻子家。傻子人事不知一点儿,天天光着身子在院里乱窜,浑身晒如炭黑,皮肤粗糙如锉,人称黑傻子。自从买来了巧姐,他娘把俩人关在一间屋里。傻子有了一个活的玩物,拖着,骑着,抱着,从炕上滚到地上,从地上滚到墙角,好不高兴,嘿嘿地傻笑几天不断。俊美的巧姐成了野人,身无一寸布丝,披头散发,浑身上下臊臭无比。只有在傻子仰身打鼾时,她才得以喘息,蹲在墙角的草堆里呜呜地哭。傻子傻,他娘一点也不傻。她说这叫敛敛新媳妇的性子,否则那么俏的美人会甘心跟她的傻儿子一起过?她可是花了大价钱买人的,是从那么多热辣辣收不住欲火的壮汉子眼里,把巧姐接进来的。巧姐刚来那些天,院外昼夜有小伙子蹓跶。傻子他娘心想这么下去,这野蹄子早晚会被人勾走,于是歹毒地想出这么一手。两人关在屋里,起初,屋里传出小媳妇的哭声,惨叫声,会惹来院外小伙子忿忿不平的喝斥、粗鲁的咒骂。半个月过去,屋里动静越来越小,院外偶有人停足跷望,侧耳细听,到了丧气地摇摇头,唾着吐沫走人。时间一长,再没有人来关注那屋里的小女人了。近一月后,傻子他娘打开屋门,迎面冲出的腥臭气,差点儿没把老妇人熏到。两个黑黢黢的活物扭在墙角,犹如两头困兽。傻子见有人站在门口,熊样地摇摇晃晃站立起来,啮着黄牙凶狠地吼着。

经过这么一回恶治,巧姐果然低眉顺眼,像个影子,从上屋下屋来回飘移,侍候完婆婆,便回来服侍傻子。婆婆顺心了,这日子过得好不太平。偏偏天有不测风云,十几天前,傻子赶猪玩,追到井边,瞧进里面有个人,他猛吼一声跃了进去,巧姐刚从婆婆屋里出来,未来得及喊一声,那条黑影已消失得没有了踪迹。凶残的婆婆懂得俏媳妇的身份,办完丧事,就把她装扮起来又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随手高价卖给了正在物色姑娘的清河“香来楼”。

邵雄听完萧掌柜的转述,灌下一口闷酒。“唉,这世道算没个好了,天底下竟也有这么恶的婆婆!让巧姑娘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邵雄多么想惩罚一下李熙路,可是眼下冯府出现了这么大的变故,哪还顾得上整治他呢?这么大的变故,也许就是老天给他们的一种惩罚吧?可惜损失太大,伤及了师傅和师娘,真是千不该万不该啊。巧姐怎么办?她父亲已经病死,弟弟小牛如今不知流落何处,马占海关在狱中,怎么办?

“去备个车,我先把她带回去,听听老祖宗的安排吧。”

野外的寒风浪似的一阵紧似一阵。籽粒大小的雪点打在地上刷刷作响。照往年,早该是鹅毛大雪,银白世界了。“今年,节令怪透了。”邵雄心里沉甸甸的,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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