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五章)

曹革成

第十五章

连天的阴雨把万家屯浸泡,倒坍后新砌的土坯墙面又一层一层酥软剥落,墙基堆起一溜渣土,汲足了水分,开始浸润里面坚实的土坯。房顶上苫的草变黑变黏,在腐败气味中霉烂。屯外正在抽穗的高粱杆低垂,本来受着阳光,慢慢由白变红壮实的穗头,在连绵的雨水和浓重的湿气中,凄惨无助的蔫萎,许多植株甩出一条弧形的舞姿,弯到地面的污水里开始腐败。万家屯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失去生机的万家屯,人们焦虑的心情又被捆紧一道恐怖的绳索,巧姐失踪的信息已传遍每个宅院。

杨逢春一连去了三趟镇里,一无所获。人家说:“好心不得不报。你家姑娘夜里出门不打招呼,我们李家一点儿不知信,丢了赖谁?”

铁牛拖着又在发炎的伤腿哭肿了眼。那夜左右不见姐姐回来,他慌了,扯起嗓门喊人。久了,他咬牙爬到地上,爬出了屋门,爬到假墙拐弯处,瞥见正房一片漆黑。恐惧、慌乱,加上伤腿钻心的疼痛,他昏死过去。他不知道他的手已被碎碗碴划破,也不知身上粘了不少米粥。雨水把血污和粥迹冲洗得干干净净。他也不知道半夜里穆英红回来,打扫了碗碴,自个儿回屋睡到大天亮。然后大呼小叫的找到街上行人把铁牛抬回了屋。下面就是报官,就是托人到冯府找男人来料理,一切都好像在意料之外,铁牛只能后悔不该叫姐姐出去买粥。

镇上风传镇公所的人说了是卖夜宵的小贩拐走了俊俏的乡下姑娘,让李二管事家吃了锅烙。

这事能赖谁呢?杨逢春苦思冥想,只能怪自己,怪儿子,怪巧姐,他捶打自己的头,“我真混啊!”

要人,问谁要人?马占海嘴角燎起了大泡。他在泥泞的路上来来回回地挣扎着,把脸熬得焦黄。通宵守在李熙路的家门口,渴望里面能传出巧姐的呼救声,看到她溜出门来的身影。镇公所来人警告他,再守在人家门前就要抓人了。他只好白天躲在远处僻静处监视,晚上就贴到了李家的院墙上。三五天下来,人打起了晃,硬让马家请人架了回去。蒙头睡两天,缓过精神头,他又出现在李家周围。十几天后,他失望了,又爬到屯后的眉石山,眺望屯子里外,大野和通向镇里的大路,企盼它能闪现巧姐的身影。

马占海耐着性子到处寻找。他认准是李熙路捣的鬼,几次想翻墙进院搜他的底朝上,可是一旦自己没找到再被抓起来,找巧姐的机会全失掉了。只要巧姐在李家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其他他不敢去想,不敢深想。他搞不明白如果李熙路把巧姐藏了起来图啥?

屯里的年轻小伙都撒出去找过,巧姐化成了空气了无踪迹。

万有才和赵快嘴请出李升、马福财这些老智星商议,谁也拿不出好主意。千怪万怪,怪老杨不该带小牛去李家治伤,千怪万怪,不该把巧姐留在镇上,千怪万怪,巧姐不该在天黑后出门去买粥,千怪万怪,唉……老实厚道的庄稼人思来想去,想不出要李熙路出来担代点什么。人家已经很够情分了,这事怎么怪人家?可是……想来想去,几个人又认为,不管说破了天,是你李熙路骑马踢伤了小牛的腿,人杨家才遭来横祸!人巧姐是在你李家丢的,一伤一丢,不管怎地,你李家推得一二三六五怕不合适吧?你财大气粗,拿钱治伤了灾,可这人命关天,大活人给变没了,是拿钱了的事吗?几个人核计还得找李二管事论理。

“唉,老杨去了三次,人家腻烦了,说你去镇公所吧,你爱找哪找哪,爱告哪告哪,我等着!这不眼睁要把事搞僵了吗?”万有才不无忧虑的说。

是啊,事一僵了往回缓就难了。告,也得把告的理由找足了,不然还不干等着吃瘪?几个人捋心盘肠苦苦思索,肯定了否定,否定了又补充,反反复复,总归没有一个十全十美的计策。

到底是李升老人见多识广,他想出一招,“李管事不是不肯见咱们面吗?我这儿有个好主意。冯府不是正在准备冯老爷子的周祭吗?咱屯里已去了十几个人帮忙。我看啊,到了那个日子跟前,咱们一齐去。明着里咱们说给东家帮忙来了,那时准缺人手,又乱哄哄的,谁顾得上谁,咱们准能进去。那日子,李管事肯定在场,当着众人面,叫住他,看他往哪儿躲,那时就不愁咱们问他巧姐的事,他怎么得也不敢当众人面耍猴把事都赖掉,是不是这个理?”

众人绝处逢生,也只有这个法子最好,便细细商议具体的安排。

七月十八日,是冯焕章周年祭的日子。当地称“烧周年”。

筹办冯老太爷的周祭,着实让李熙路犯了大难。

过去,冯府家的婚丧嫁娶多由大管事赵星出面操办,一来二去,驾轻就熟,方方面面的人都买赵星的账。去年冯老太爷的白事仍是赵星操办的,别看内里家道有些中落,想着法的节省些钱财,可外表依旧办得风光体面,那场面,至今还被世人津津乐道。

“人家到底是首富,瞧瞧那只法船,我这把年纪,最大的也只见过三五丈长的,哎呀,这冯府的法船十五丈长!乖乖,敢着要跟皇上比一头了。要是大清国那载,那还不算你逾了制度,擎等着砍头吧!到底是大户人家,那是多少两银子烧成一把灰了……”

那只长十五丈,高一丈五的大法船确实把一方四邻给震了,船身用的黄绢,绘满荷花、莲花图案。船上是宫殿式双层纸活,摆满用绢绫糊制的院落家具。那两条金桥、银桥各长十三丈,站满了彩绢糊的金童玉女。这么金碧辉煌的大法船,在冯焕章死后第六十天,在冯府门外空场出现,晚上在烈焰映天中焚化,完成了为死人渡过阴间的奈河上天堂的使命。这只人人啧啧有声的巨大法船如果都让冥衣铺出工出料,那钱花海了。只有冯天雄和赵星知道,那料都是拿出冯府的家底,省了一大笔现金,可面子保全了,争回一个可传之永世的口碑。冥衣铺自然不高兴,别人眼里认为他们大大赚了一把,他们只有干赔笑脸,不敢向外人透露半点风声。到是绸缎铺百思不解,冥衣铺和冯府办这么大的事,竟然没从他这里买货,难道人家去了县里或大城市?怎么得罪得?这是首屈一指的大客户啊?老板三天两夜不能安稳入睡,反思自己往日是否怠慢了互为依托的老关系。

转眼到了周年祭,这又是个讲究场面的大型典祭。即要省钱,还要摆足排场,伤透了冯天雄的脑筋。这回冯天雄还恰恰偏冷着赵星,要李熙路来操持周祭,真给他出了一道比登天还解不开的难题。

李熙路哪主持过这种事情?他受的是新式教育,老式的一套婚礼丧俗本来就一百个瞧不上。自己老父亲死时,家境贫寒稀里糊涂地把事潦草办了,什么接三送库他连印象也没有。没办过还没瞧过吗?“瞧是瞧过,可那只是应景,我可正眼往心里去过吗?都当热闹扔到后脑勺去了。”他真闹起心来。

说实话,周祭的丧葬仪式简单多了。一般人家在家里祭一祭或到坟上烧烧纸表示一番,家境好的或到庙里办一台或到饭庄请几桌也过去了,惟独像冯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这么办那脸往哪儿搁,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呢,不办成个样子都会惹来众怒,你说这世俗观念还了得吗?前思后想,自认精明的李管事头都炸了。

“办白事,哩哩拉拉十几天,办周祭就一天,别看就一天,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几乎把丧葬中的开吊、接三、送库等等都挤到了一天。”这些知识,当然无法去问赵星,幸亏有大账房乔先生等几位老人悉数指点,李熙路心里开始明了。偶而他想到了万家屯的赵快嘴,这类人正是办这类事的里手,冷静下来一想到巧姐,只好放弃念头。手下用人不愁,有董忠、王升一批跑道的和下人可以支应,还有冯家远亲子侄帮忙。只是一切都要他来主持分派,一个想不到笑话就留下了。

“办这类事可马虎不得。”乔先生藏在两只圆型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迷惘的微光。“周祭和办丧是一个理,丧主身份不同,办得排场就不同,像冯府,要搭多大架码的栅屋,挂什么样的彩子,糊什么烧活,用啥响器,上什么的席面,请多少台经棚……哎呀呀,你当总管都得有个心计,那赵大……噢不提这个了,反正,一个不周全,东家不满意还混得过去,亲戚间挑礼,礼宾笑话,那丑可就落大了。猴年马月的当故事给你传,永世不得解脱。那早年石塔寺的邱管事出面给纳家纳举人办事,偏偏会出那事,少请了一台念经的棚,成了八棚,这还了得,竟没发现。这经棚只能落单,你八棚经算怎么回事?嘿,那是忙糊涂了,也说请了,漏了,人家没来,空了一棚经,发现了,赶紧补上了,哎,晚啦,让人家都瞧见啦,就不行了,事后差点儿没被挤对的自个儿上吊……哎……”老先生一席话说得李熙路后背一阵阵冒冷汗,“这算是个怎么回事?”他跟自己急,腮帮肿了一块。下人们背后叽咕,冷眼看他如何显本事。他们心中只佩服赵大管事,“人家,哼……”

憔悴了几天,下人们惊讶的发现,李二管事的印堂渐渐发亮,脸色由黄开始恢复了红润,“得了神道哩,瞧,美起来哩……”“咋回事哩……”

周祭不必出殡,省了与杠子房的周旋。那各家的棚铺、彩子局、响器铺、家伙座铺、饭庄、茶房纷纷自动派人来冯府接活。李熙路只接待去年给冯府办事的那些店铺。他一把洒金扇慢慢地扇着,小壶茶津津有味地品着,听着对方介绍自家的拿手本事,谁讲,他都耐心地听着,不焦不躁,人家讲得越细,他听得越关注,各铺家还是第一回遇到这样听讲的学生。话说了几大车,最后请他拍板定夺。各铺家听到的只有这么一句话“一切都按去年老太爷丧事的规格办!”喝,这到省事了,翻翻去年的记录,家家忙了起来。

下人们又叽咕了,董忠、王升等跑道的也打疑了,“去年赵星张罗,没把办事的人支散了身架子骨,今儿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大家反而闲散了架,邪性啦。”

冯天雄急了,“二弟,你怎么太不当回事啦,眼瞧这日子就近了,咋没见个动静!”李熙路微微一笑,凑近耳畔咕咕几句,冯天雄的脸笑成了土豆花,“呀,你这个人精子,亏你咋想的这绝。”

大管事房里冷冷清清。前两天,还有不少人来屋说话,替赵星搬不平,赵星摆出很大度的样子。眉头拧紧的时候,只是怕对方是新手,把事搞不周到,丢了冯府的面子,显示他一片忠心。这两天,人们瞧出局势变了,李二管事的脸越来越亮,赵大管事的眉头越拧越紧,大家的脚跟子踩到了姓李的鞋印上。

“这小子看来还真小瞧不得,”赵星思忖了,“居然像个老手,把事办得如此井然。虽说我也知道自有乔先生那些马屁人指点,毕竟是个新手啊,咋能办得这么地道?”赵二鬼再鬼竟没鬼过李熙路。“到底是喝了几斤洋墨水,一学就懂,一办就像回事……”奉承话传到赵星耳里,他明白这回他栽了。如果他当时明白,人家一板一眼都是仿他的本事,重演办丧事的节目,不知他会使出什么机窍,事后想明白了,那只有干置气了。

七月十七,一切置办停当,冯府变了模样。

大门前搭起一座蓝白两色的素花牌楼,把凝重的气氛收拢过来。前院搭起几丈高的起脊棚子,一殿一卷式的脊上趴着八个兽头好不威武。好在是七月天,只搭凉棚省了不少事。不过天棚到立柱缀满花木鸟兽,虽说是素色,也让人倒吸凉气的叫绝。堂屋改成祭堂,设了摆影像的位置,灵桌前五供齐全。院中最惹人注目的是那个最大号的月台,四角立柱绿漆绘着金色花纹,顶上的天棚板如旧日藻井,绘着仙鹤、松树的彩画。孩子不懂,会以为那是个戏台。

“李管事,看看几个经台满意不?”董忠讨好地问。不叫李二管事,而叫李管事,避却了“二”字,又免提“大”字,人属他最知乖巧,李熙路用他觉得顺手。

说是经台,实际是经楼。台基有二丈高,不妨碍宾客出入。正对祭堂的是宝盖式的番经(喇嘛教)道场,建在影壁一侧。黄缎子绣花经幢四个高挂起来,正面一幅黄缎子的幡门,上有敕建几个大字,是专从僧格林沁祠请来的,这比赵星去年从西清县里请的来头大了。东边楼阁型的是道士经台,西边佛龛式的是和尚经台,上下有楼梯相联。喇嘛经台最大,颇宏伟,这是冯天雄特别关照的,别人不解其意,李熙路自然不想多嘴惹是非。不过喇嘛教的法器奇奇怪怪,比其他教派的都大,谁走过都要多望几眼,尤其那一对叫不上名的金光闪闪的,像个大喇叭。乔先生悄悄告诉李熙路那是佛号,叫钢冻。

七月十八的日子终于到了。清晨,曙光熹微,冯府里除了主人,上下都各负其职的忙了起来。李熙路带着董忠、王升一行人从大院外开始一一检查,生怕有所疏落。

大门外牌楼两旁设置了鼓乐,大鼓、锁呐、号筒、九音锣、大小锣等等,有十一位鼓乐手正在试乐音。院里摆满了家伙座铺送来的茶座、饭座。每张八仙桌上铺着灰色绣银钱花的桌布,配六把蓝色椅套的椅子。祭堂上高悬冯焕章的影像,前设供桌,上摆香炉,蜡扦上插烫蓝字的白蜡烛,一对花筒插着蓝白灵花,五碗一堂摆了五排都是青花景泰蓝烧瓷,里面摆放水果、糕点、冷荤热炒的菜肴。月台两侧摆着各色人物和花卉的纸活,台下两侧又摆满盆景式的银山、生活用品等形色不同的纸活,形成一个金光宝气的神话世界。

现在热闹的是各个经台。十三位喇嘛身穿红袍,十位道士身被蓝色衣袍,头载混元巾,露出簪冠。九位和尚身着青袍。番经台是一片红黄色,道经台是一片青蓝色,禅经台是一片灰白色,争奇斗艳。院里唪经声、法器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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