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七章)

曹革成
试听30秒,会员免费听全文

第十七章

“宝贤兄肯赏光,光临寒舍,小弟实在三生有幸,也是家父的恩泽所致。”他与花知县年龄不差上下,兴趣多有相投,彼此称兄道弟,难分你我。这回在大众广庭下仍兄弟相称,自然引来红辣辣的目光。

“伯父周年大典,我岂有不来奉祭之理。一时公务在身,来的迟了,让诸位文老贤达久等,我宝贤实在不安,这边有礼了。”花宝贤向周围宾客一一作揖。大家恭维谦让一番,各乡镇的头头脑安排就位,花知县在冯天雄陪同下进堂屋说话。一县之长到了,眼看仪式即刻开始,大家情绪兴奋,满棚下话音此起彼落,伴着唪经声,热闹成一团。

院子的西南角是临时搭起的大厨房。厨子请的是县上最有名的店铺,荤席是庆丰居的,素席是四明斋的。李熙路手脚大方,为花知县备了一桌北方少见的燕翅席,又有海参席、鸭肉席、花九件等,最次的也是猪八样。另外他搞不懂冯天雄特别关照,每桌要加一个白肉和烧羊肉两个菜,为此专门请了关厢马家清真馆的厨子来专做烧羊肉。

宾客多,菜量大,理菜的人手一直紧张。天热,怕半成品的肉食坏了,装在食具里浸在冷冽的井水里拔着。水温热了立刻要换水。其他菜疏料理干净一堆一放也要专人看管,这样,被冯府叫来帮忙的庄户人现在多招到这儿来忙着。人们手里忙着,嘴里不闲,小声议论院子里的场面、人物、动静,不时有人从棚席的接缝挤着眼往外窥视看上几眼热闹。万有才和李升、赵快嘴及马福财各人理着自己手中的活,不断用眼神互通信息。按理派活都找青壮年,“监厨”的人巴不得人手多比人手少好,前天万有才几位表示要为老东家尽份心意,他乐不得的招进来,还管谁年纪多大,管他人瘸不瘸,反正是在大棚后面干活,谁也看不见。

赵快嘴透过苫布接缝突然看见了李熙路,忍不住悄声喊道:“李管事,李管事。”李熙路寻声探去,见声音从厨棚里传出,以为席面又出什么事,这周祭仪式很短,完了就开宴,要出问题,一想到这,他的脑门沁出了汗。

绕过苫布走进棚来,就看见万有财四人面带微笑地望着他,一怔,转身要退出来,被李升老人上前使劲地喊住了。李升上回在万家屯得了脸,对李熙路没抱戒意,略略提高了嗓音,商议的口吻说:“李二爷,我们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巧姐的事,你看是不是过后再找……”他的意思显然是想忙完周年祭,腾个时间说说巧姐失踪的事。不料,李熙路受了马蜂蜇一样,一下子跳转身来,恼怒地压低着嗓音:“老家伙,你他妈不长眼瞧瞧这是什么地方!那巧姐与我李熙路有什么干系,追到这地方来问啦,再说她跟你有什么干系?我看你是老糊涂蛋了,可惜了这把年纪,混理不懂!”说罢,转回身,气哼哼地向院里走去。

李升老人对此举毫无提防,突遭羞辱,气得混身直颤,“蹬”,“蹬”,“噔”迈着快步跟在李熙路身后,抬手指着后背:“好啊,好啊,你骂得好!”李熙路见事要闹大,顾及院里宾客,只好回身。李升停住脚步嗓音越压越大了:“你骂得好啊!这县里上上下下哪家大宅门子我李升没进去过,叫你声李二爷,是我他妈的下贱!我……”李熙路强忍恶气,压着嗓音威胁:“好,李老先生,今天我没工夫陪你!你不是要问杨巧姐的事吗?改天我专门请你来这儿说个清楚。今天我没功夫陪你,这事先搁着再说。哼……”说着霸气地转过身要走,他完全没把李升放在眼里。

李升气得金星直冒,白胡乱抖,不依不绕的跟了过来,“不行,姓李的,今儿你不把事说个清楚,咱们没完!”万有才和赵快嘴被李升的倔强急坏了,跑过来想拉他回去。

“不行,不行!”李升来了劲,昂着头,颇有气势地站在大厨席棚出口处,“今儿要请各位老少爷们评评这理,他算个啥?我都快六十的人啦,比他爹也差不哩,他张口就骂人,李熙路你给我站住,有种,当大家面把杨巧姐的事说个明白!你……”

人就爱往热闹地方揍,一见冯府管事与一位破落老秀才模样的人争吵起来,纷纷离座围了过来。

李熙路一听李升敢与他父亲相比,一股邪火窜了上来,那少年时的隐痛仿佛被人揭开,让人耻笑,不顾自己的身份和环境,返身上去扭住了李升的衣襟,“老贱骨头,你也配与我家老爷子相比,他妈满脑门的高粱花子,也不撒泡臊尿照照自己那副德性!”就手往前一推,老人顺势地仰面跌下,坐躺在地上。李升破了脸皮便天王老子也管不了,声嘶力竭的嚎着骂。全院的人惊动了,也惊动了在堂屋说话的冯天雄和花知县。

两人出屋站在台阶上远望。花宝贤略有所思,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面孔,“天雄兄,这……”冯天雄双眉紧拧,脸浮躁色,环顾四周找人。李熙路正好回身,冲着花宝贤喊:“知县大人,你瞧瞧,现在的屯里人还了得了,倚老卖老,闹到东家来了,也不看看是啥日子,就……”

被李熙路点了名,花宝贤老练的哈哈一笑,息事宁人的说:“屯里乡亲少见世面,这位老爷子还真有那么一股刚硬劲!来人啊,快把他扶起来,送出去歇歇气。”

杨巧姐的事县上人人耳闻,一看冯府的佃户大闹冯府,自然如看一场戏的有瘾头。听到花知县的话音明白他的心意,纷纷附合,嘴上一片大事化小的口气。

李升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一多,他反到不慌了,况且人头里尽是熟脸,多是早年他的雇主,几十年的交往更长了胆子。有人伸手扶他起来,他借势起身,向着人群有板有眼的说开了。

“诸位乡绅大人,乡亲邻里们,我李升几十年在县里在九乡一镇当地媒,与诸位大人不是一日两日的交道了。今儿个我们从万家屯来,一是为冯老太爷的周祭出把子力表表心意,二是想事后找李二管事探听杨逢春的闺女杨巧姐失踪的事。杨家的小儿子是李二管事的马撞的,又是李二管事要接人进镇治伤的,杨巧姐又是在他家里丢的,诸位大人,老少爷们,你们给评评这理,我们不来问他又去找谁要人呢?……”

李熙路的脸红白黑黄灰五色回转,可真气恼了,心想杨巧姐的事,你说出花来我也不怕,人证物证全没有怕个啥?可要搅了冯府的祭典,那……他干笑着向各方宾客不断作揖,“诸位大人,诸位高朋贵友,给我李熙路一点薄面,请各回各座,周祭大礼马上开始,请请,请各自回座,请……”

人员开始散开,碍于冯府面子,宾客杂七杂八的议论交谈往回落座,谈得与周祭毫不沾边,花宝贤见冯天雄阴沉脸一言不发,便高喊他的勤务员:“高得禄,叫几个警士把这位老爷子架走,有啥事随后再说。”

万有才一听急了,抢到花宝贤台阶前求情,“大人,就念他年纪大,一时糊涂,饶了他一回吧。”

李熙路冷笑,“这是一县之长,也是你求的?知县大人,这个也是万家屯来闹事的,哼……”

花知事知道这种场合抓人不合适,但做为地方长官,没有地方的富绅支持拥戴,权力就会水上漂的轻而无力,前任知县一年都没呆住,这教训他记着呢。

“既然都是冯府的佃户,按规矩,东家有事理应出力才对。你们可倒好,都是有一把年纪的人了,反而不明事理,大吵大闹,情理难容!不过,今天是冯老太爷周年祭日,花某人念你们屯民无知,快去经棚添香磕头,给冯老太爷安魂,其他事以后再处理。冯兄,这回我作主,就这么办吧。”

“好好,就依知县大人的意思去办,李熙路,赶快找人把这几个人带走。”冯天雄的脸已成紫色。

万有才赶过来和赵快嘴一边称谢,一边劝拉李升要走。谁料李升如离弦之箭,一头撞向李熙路。李熙路摔坐在一块花石上怪叫不止,李升扬脖大笑,哈哈哈,笑声震惊了满院的人。李升笑得那么痛快,笑声从他的口腔,鼻腔,眼角,耳廓里冲出来,从衣袖里冲出来,从裤脚里冲出来,他笑颠了。一团笑影在院里飘动起来,人群四散。

“反了,真是反了,来人,先把他们押出去!“花宝贤再也维持不住雍容大度的作态,勃然大怒。冯天雄一言不发,已成怒目金刚,谁也不知他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万家屯的三个人被押走了,院里顿时寂静下来,只有各色纸画在风中刷刷作响,单调,没有活气。

李熙路惊着鼻子爬起来,不时倒吸气,忍着臀骨的巨疼,指挥董忠、王升等人向经台打招呼。云板、木鱼、钟磬和唪经声一时大作,肃穆的气氛缓缓地从经棚流出,慢慢占据了棚场,占据了在场人的心脑。人们如梦初醒,又回到了周年祭典的环境里来,把刚在看热闹的兴奋压到了心底。人人脸上木然庄重,被无形的威严束缚的老老实实。仪式就要开场了。

大厨棚里的人放轻了手脚,拥到苫布的多条缝隙处往外窥去。马福财趁此机会,拖着瘸腿找李升的寡媳苏彩莲去了。

冯焕章的周年祭总算圆满体面地给办了。冯府的人带着笑容把最后一位客人送走,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在吱吱咯咯的闷响中“当”地关上,一切又回到了冯家自己的模式中来。

祝慧莲病倒了。开始几天根本不能合眼。闭上眼睛睡不到小半个时辰,那心是被鬼啄疼了一样,恐怖的喊叫,让钱妈搂着常玉在院子里发抖。冯开基开了几付安神补心的药。几天下来,祝慧莲朽在炕上发呆,钱妈瘦掉了几斤肉,心里暗骂:“这老婆子不知招什么妖呢!呸!”

常玉好多天吃不好,睡不好,脸泛起黄晕。母亲的病搅得没有心情,这很自然,她不明白的,看着母亲,或在院里听着母亲的惊叫,自己脑海时不时浮现的是马师太那张慈祥的脸。一想到老主持诚望自己的眼神,自己就有一种深情的感动,感到那是一种母爱,是自己母亲所从来没有给过自己的温暖和体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那样粗暴地把自己推了出来,她多想与老主持说句话,如果能多听马师太和颜悦色的话音也是不可多得的享受。自己只听到老主持讲了一句话,那宽厚仁慈的嗓音如遥远的呼唤给自己一种支持,一种希望。“我是多么想她啊,要是她是我的……妈……那该多好啊。还有那位俊俏的尼姑姐姐,哎,好人都在圣姑庵,为什么呢?”常玉细眯着眼苦苦的想,绣片落在她的膝上,那只春燕刚绣出半个身子。

自从钱妈告诉她,要嫁人了,可能就是冯天雄,她的心提到了嗓门。像哥哥一样相处的男人,突然被告之将是自己的丈夫,太惊愕,太意外了。只是那天欧梅来,母亲昏到,大奶奶来探视,忙忙乎乎,由不得她去细想。可从那以后,一到夜静时分,她失眠了。

“钱妈,教我绣活吧,我想该学点手艺了。”几天后,她红着脸向钱妈说。

“看看,我怎么说的,这姑娘家的,一到要出门子了,啥事都明白了,马上就知道自己该学啥做啥了。我就劝你妈别为姑娘发愁,瞧,我说准了吧。”钱妈放下烟嘴,老脸笑成了向阳花。

常玉心灵手巧,绣活、裁剪,没两个月,已经拿得起,放得下,钱妈除了针法熟练,心巧上不如常玉了。

祝慧莲对常玉的变化根本没注意,也不知女儿已知晓自己的婚事。她办事,不到万全把握,是不露底的。

命中注定,祝慧莲的心病没法医好,十六年啦,常玉都十六岁了,这段孽缘完全以为是躲了过去,怎么还是给遇上了,恰恰在这节骨眼上!祝慧莲闹心,她好懊丧出钱送一台尼姑经,竟把魔障给请回来了。“自己请的呀,还花了钱,你说我怎能不闹心,天爷啊,你看我老婆子十六年的虔诚也该放一码了,十六年啊,我把这个出生满月的孩子一点点养大养好,没磕着碰着,没落一块伤疤,长得花朵一样,我容易吗?亲娘也不过如此吧?我打过吗?没有,饿过吗?没有,闹心时到是骂过几句,谁家的儿女没被父母打过骂过?我被我那缺心少肺狼一般的父亲卖到歌馆还债,天下做女儿的哪有我这般苦处?老天爷,就不能饶我?放我?还要把我往死路上逼?老天爷,你好心狠啊,鸣……”祝慧莲胸前捂着的枕头快成了水斗,一腔子的委屈只能在心里倾诉。“冯焕章啊,你做得孽,你死的好不威风,我连个撒气诉苦的人都没有啦,你这绝户的……呜……”

在歌馆苦水里挣扎的岁月不用提了。祝慧莲总算熬出来,做了头牌,要模样有模样,要嗓子有嗓子,当年绰号“金嗓子莲”。二人转、落子不时兴了,她就唱小曲,还能唱时新歌曲,更活份了,新派、旧派都接受她。堂会、婚宴哪哪少不了她的倩影。对男人的青睐,更会逢场作戏,钱拿到了,身子未失,成了万人迷,万人捧的角。哎,命里带着苦根子。她以为苦尽甜来,忽一夜倒了嗓子。

大家都在看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九章)

相关

阅读3060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五章)

相关

阅读2791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章)

相关

阅读2538

热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碳中和板块涨2.76% 北玻股份涨10.02%居首
广告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四部——尾声(第六十九章)

最热

阅读11661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三部——金府的秘密(第五十八章)

最热

阅读3254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九章)

最热

阅读3060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二章)

最热

阅读2621

09-27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章)

最热

阅读2538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二章)

最热

阅读0

09-17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章)

最热

阅读3370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九章)

最热

阅读3316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八章)

最热

阅读2885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七章)

最热

阅读3461

07-26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十五章)

最热

阅读2791

07-09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三章)

最热

阅读3590

长篇小说《四季蛮荒》:故事梗概

最热

阅读4522

0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