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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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幽鸣委婉的琴声夹杂在金属摩擦的噪音中,依呀依呀,缓缓如流雾,散布在夜风中。饥渴难耐的马占海,向西土岗方向奔来,路过这个不知名的小屯子。

屯里几十号人聚在屯子边的土地庙前,听一位老艺人拉琴。马占海在沟渠沿捧水喝了几口,清凉使他提起精神。那琴音并不动听,技法也不高明,可是,一种莫明的冲击力,时时要推开马占海的心扉,倒出藏在其中的种种苦水。他又掬水擦拭了眼睛和脸颊,让泪和水珠一齐流淌。“哎!”他重重地叹了一声,用衣角擦净泪水,挣扎地凑进了人堆。

目光打在老艺人的身上。马占海一眼注意到他的左眼,那里凹陷很深,显然没了眼珠。眼皮吃力的颤动,合着三弦的节拍。肤色黧黑,紧贴骨架,几乎没有血液在皮下运行。手指过于削瘦,显得惊人的细长。与脸色和身上污烂的衣裤不相称的是手指肚极白。在琴弦上下移动中,只见黑指中透出面团一样的乳白色块。

三弦也是特别。普通三弦是音壶在下方,缠线的把在上方。这把三弦整好相反,共鸣器与肩齐平,琴把支在腿上。弦也不是皮弦,用湛亮的铁线代替。大概丝太硬,无法用手抚按,左手用一个长方空铁盒在铁线上下滑动,右手带着骨指甲弹音。难怪虽是哀怨的曲调,弹出的音响却铮铮的,苍老深厚,震撼力敲击着每一个人。

在这块寂寞无垠的大野里,空漠旷沉的环境,早已把人的性格磨治成土地一样的混沌顸滞。一年里看不上一场大戏,瞎眼艺人的嘈杂琴声把人们从肃寂中带入宣泄的世界,心头种种压抑的磨难一哄而散,粗浓的烟气里,让人痛痛快快舒坦了一场。爷儿们、娘儿们、和孩子们,都能从这弦声中找到自己心头的梦影。这乡土的声音,与深沉的心声由和谐产生冲击,情绪像决堤的水澎湃起来。盲人用一把简单的乐器打开了农人另一扇的世界,投进了掀起兴趣的光亮。

月上中天,凉意上来,人们渐渐仨仨俩俩的散去,滞重的脚步被身后嘶哑凄凉的琴音扯着,心情却是欢愉的。倒在炕上,老人一袋烟一袋烟的抽着。壮年汉子拍着女人的脊梁,说起平日不说的话头。孩子也魔症了,一会儿躺下,一会起来,把脸贴住低矮的窗棂。姑娘们借着月光,在绣板上绣出一个美丽的图案。这乐音搞乱了小屯里生活的平静和节奏。

当汉子搂着女人进入梦乡了,盘腿坐着的盲眼艺人才停住了弦。他缓缓地抬起头,用烁亮的右眼盯住了惟一的听众。

“家没了?”老人问。

“有家不能回。”马占海懊丧地点点头。

“哎,都是同命!”老人叨念一句,敏捷地收拾起乐器,装入一个长长袋里背在身后。

“今晚咋过?”老人从地上站起,淡淡地问。

马占海摇摇头,又开口说:“先到西土岗找吃的,饿惨了,我。”

“那一起走吧。”老人与马占海在皎洁的月光下,向西土岗方向摸去。

神树含威的身影进入马占海的视线,他下意识地停止了脚步。

“怎么啦?”正走在前面的老艺人停下来回头问。

马占海没有答话,脚下又响起了野草的呻吟声,“刷、刷、刷”。那草被踩倒的声响打破了神域庄严的沉寂,马占海缩紧两肩闷头走路。

神树像一个把天凿破镶嵌其中奇形怪状的洞口,里面黑煞煞的,让人毛骨悚然。白日,在人们的顶礼摩拜,它显得那么神威,凛然,此刻,在月光掩映下,又是那么诡谲、乖戾,仿佛洞里有巨大的怪物会突然动作,把眼前的一切吸食进去。

老艺人显然走熟了这片地方,毫不拘束的捡食供堆的供品。不知是谁家供上的大毛桃,他大口嚼着连连说甜。马占海放下恐惧,打开五脏庙干食带水果吃得肚皮涨鼓,把裤带松了两次。

快靠近神域半人多高的草丛时,马占海的脚颤了,那有关蒙古族孩子遭遇的传说闪现脑中,两只大手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怕啥,孩子!哪来的神蟒,都是些干死的树杆子。走,甭怕。不过得小心脚底的鼠洞,奶奶的,把地快掏空了,走不好崴脚呢……”老人说着,没进了草丛,只露出头和肩。哗,哗,哗的草声挟着令人胆突的氛围,马占海头皮发麻,手脚发僵,在草丛里慢慢前趟。走着,走着,他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把老人吓着了向前趔趄几步。

“魔症啦,深更半夜招鬼哩!”老人定了神厉声的问。

马占海忘却了眼前一切,拔腿跑向神树下,顺着粗的树干转了几个圈。停下后,抢起粗拳砸向大树,嘴里凄咧的低声吼着:“骗,骗!这世上一切都是骗啊!神树,神树,神树!你骗了我们祖辈几代人?你也会骗人啊!还有什么不在骗人……巧姐,巧姐,我告诉你,神树也骗人,咱们被他骗了,难怪厄运缠身呢!巧姐,你在哪里……啊……”

盲艺人走近时,看见马占海全身贴在树干上仿佛成了一体,“这孩子真是魔症了,哎……”走上前,拍拍占海的肩头,无声地走到一处树枝浓密下垂的地方,从树体凿出一条竖道沟糟里拉出一根麻绳,攀缘它缓缓进入了神树的世界。

马占海的脑海里如闪电一瞬照亮,“哦,原来神蟒显灵就是他……?那孩子说得大脚印就是他……?那么明天将是两排大脚印,我也是神蟒显灵了?”他会心的笑了。想起当年父亲也曾带他来听蟒啸,“莫非是把风振树枝的声响当成了蟒啸?难怪咋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呢?都是唬弄人哩,妈的!”

“快,快上来歇息吧,还傻愣着干啥呢!”老汉压低嗓音唤他。马占海脸烫,身烫,手烫,脚烫,全身都有了高热,他精神一爽,抓住麻绳,几下攀了上去,陡然升起一种嘲弄的心情。

神树上果然有一个大洞,马占海钻进去,倒卧在草席上,有了知足的舒适感。借着恍惚不定的油灯光线,看清树洞能容三四个大人,洞口挂着一领草席。洞壁已经熏黑。老人疲乏极了,无心多说一句,息灭灯火,摸到他身边躺下,马占海才嗅到满洞是油烟和汗臭味。他还兴奋,脑海闪现无数疑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去看看那个最有名的花斑神蟒,即然是根枯木,也想看个究竟,瞧瞧是个啥模样,唬弄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人哩。一想到人们那一副副虔诚的脸,跪拜的投入,和孩子听到蟒啸稚嫩的笑意,好奇心揪住他无法入睡。大半夜都在疲乏中胡思乱想,直到两眼实在紧闭睁不开,才呼呼睡着了,连散了骨架的酸痛也奈何不了他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大脑中的警觉细胞突然一紧,顿时睡意全无。这些时他已习惯这种睡觉的方式。洞里黑暗,只有口上的草席透过斑白柔和的光线。一种声响向他袭来,那声音像集市的嘈杂,又像河水浪波打击渔船。竖起耳朵静下心的听,似又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坏了,是不是官军来抓我了?”马占海一个机灵翻身跃起,钻出树洞,他惊呆了——

洞口外的树干上被砍出一尺见方的方框,一个挨着一个,像山岩峭壁凿出的佛龛,上面都刻着工整的“柴”字,有凸有凹。老艺人头戴一顶佛冠,身披红色和黄色的佛袍蟒袍,朝南直立在树杈间凿出的平台上,一动不动。

马占海被这个场面震慑住了。好一会儿,他感觉出嗡嗡嘈杂的声音是从树外传上来的。他伏身爬过去,走上一个大树干,骑在一棵大树杈上,拨开一蓬树枝,乖乖,二三里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原来嘈杂声是人们的祈祷声,人在高处听的那么真,那么响。

日上三竿,只见黑影攒动,更加嘈杂,他知道该是香客转身回去的时候,大人孩子互相招唤,这是最乱的场面。回头看看老艺人,那人已盘腿坐在平台旁,吸着旱烟,身上那些滑稽的衣帽整齐叠放在一旁。

马占海无声地走到老人身旁,好奇的盯着那堆衣帽瞧,不敢去动它们。

“都是从庙里剥来的。”老人冷漠地开口。

“你老爷子刚才……”马占海抑制不住好奇,小心寻问。

“俺才是神树当家的,别叫他们白念叨了。俺柴家也该祖坟冒青烟,富贵一把了,冯家算个屁!风水轮流转,柴家该受受香火,该了,苦吃到尽头,该换换了,是不?”

马占海没听懂老人的意思,只是盲目地点头。两眼茫然,掉头环视那一个个“柴”字,不明白是什么意图。

“这刻的‘柴’字,干啥呢?”

“吓,柴家的神树呗!俺们柴家受香火是不是?你看,他说神树是他姓冯的,你瞧,你瞧……”老人激动了,站起来,转圈指着一个个“柴”字,“瞧,仔细哩,都是俺‘柴’姓,哪有一个‘冯’姓?柴家的神树么,俺柴世宗的后人,五百年风水轮流转,这五百年该到俺柴家了,是不哩?”

马占海一个劲儿点头,心里揣摩这老爷子是不是头脑有疯病?他小心奕奕扭转话题。

“老爷子,在这儿住,住的日子不短了吧?”

“哦,少说……”老人掐着手指略略一算,“五年不给啦。唉,这里啊,给天王老子当都不去哩!吃,一年四季不用愁,老有人上供,连荤的都有,那地鼠比兔子还肥。冬天人少了,刮起大烟炮兴许一两月见不着人影,那也没事,我上秋把那个馒头,饼子切了片晒干收着,吃不完的吃。这水啊,老天下雨接点,我又在树根那儿挖了几个小水窖,能沁上水来,还甜的呢,澄澄就能喝。这儿真是个养爷的地方哩,哈哈哈……”

老人难得乐了,只是那只瞎眼像一个难看的凹疤破坏了整个的笑容,让人心里难过。

几天下来,马占海精神养足,恢复了活力。那些供品天天换着新鲜的吃,能储存的放到一个储藏洞里,防备刮风下雨天的到来。

那根花斑“神蟒”的树杆,原来有两尺的直径,上面长满了白木耳,难怪远远望来黑白斑驳。木耳干蔫了,树皮的黑色就多了。长上一层白木耳,白色就多了,怪不得“神蟒的肤色”总在变呢?那蟒啸还真有,都是树干上大大小小的树坑,有的积着水,有的积着落叶,有的里面有干枝条什么的,风吹起来,便传出动静,合在一起,动静大了,耳尖的就听见了“啸”。马占海明白了道理,再窥望远处顶礼摩拜的人,哭不是笑不是,他真想跑过去告诉大伙别拜了,一回念,想这又谁能相信呢?总不能让人上来瞧个究竟吧?

他看到树下两棵巨大的树杈,一棵已经干萎,一棵还带着青枝。碴口砬砬疤疤,显然是连锯带砍搞下去的。

“那是我干的哩。”老人冷冷地说。“吱嗄,吱嗄的烦人!”老人又嘟囔了一句。在日头高照下,他坐在一处浓阴里闷着头抽烟。

马占海明白了一些,又有一肚子的疑问,想张口又不敢,每每这个时候,是老人不高兴的时候。这几天他已摸到老人一些古怪的脾气,昨晚,老人问他的遭遇,他讲了巧姐的故事。老人没说一句话倒头睡了。半夜他起来撒尿,发现老人坐在那个平台上静静的抽烟,不时用手擦拭着眼睛,他明白老人一定有天大的委屈才逼迫到如此地步,可他不敢问,悄悄回到洞里,自己想着巧姐也睡不着了。

“俺那婆娘是个美人哩。”老人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又闷头抽烟。

“咱大娘也是山东?”马占海悄声试着问了一句。不知怎么地,他对老人油然升起敬畏的感情,只要对着老人,他立刻显得文弱了三分。

“那是个好女人哩!”老人没理会问话,按着自己的思绪说。

一天,马占海憋不住心头的好奇,乖巧的接问了一句:

“俺大娘现在在哪哩?”

老人平静的脸抽动起来,痛苦地痉挛了几下,抽出嘴上的烟杆,往鞋底猛磕了几下,烧着的烟带着火末迸散,随风飘逝了。老人抬头向前望去,俨然一尊佛像。马占海也向前望去,透过密密的枝叶,可以看到远处人头攒动,香烟火烛袅袅一片。

“她在冯家哩,享福去哩,哎……”老人突然淡淡的冒出这么两句,又陷入沉默。树叶随风哗哗作响,偶有几声鸟鸣。天际线上,一只鹰在沉稳的振翅盘旋,慢慢向神树滑翔过来。

“大爷,东边过来云了,带雨呢。”

“嗯!”老人向东侧瞟了一眼,“这雨又小不了哩。不过得半个时辰才能到这块。不急的。呆会儿别忘了把吃的那库盖实了,着雨就霉烂可惜了得哩。”

“嗳!”占海应声凑到老人跟前蹲下,瞅瞅老人,又瞅瞅四周的“柴”字实在无趣,捡起干枝条撅成一小截一小截,瞄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树洞懒懒地投过去。

“大爷,咱大娘怎么会在冯府,怪……哩……”占海又忍不住了。

“唉,我那个婆……那女人……”

占海终于听到了一个离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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