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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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那婆娘叫祝慧莲,早年在清河一带唱曲,那是有名的“金嗓子莲”哩。柴老汉那时干木匠活。

“俺那时年少哩,长得俊哩,一手的好手艺。那时给俺找媳妇的多去了哩,俺一个也相不中,就迷上了‘金嗓子莲’。那时,嘿,她唱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干活不给咱钱,我也干,只要离她近些就好哩……”

“她知道你吗?”占海问。

“傻哩,俺一个穷木匠,人家万人捧,万人迷哩,靠不前去哩。哎,只要她笑一笑,我那心哩,比吃大席还痛快!那几年,她真美的不行不行的哩。突然不唱了,俺听人家说她坏了嗓子。唉,那是烟啊,酒啊烧的。一个娘儿们,整天要陪老少爷们抽烟,喝酒,打牌,跳舞,够受得哩。”

祝慧莲到也攒足了钱,张罗开了一家烟花馆。“这点,俺是最不满意的,开啥不好,那多的闺女都给有钱的糟践了。可是我迷她,进了她开的馆专修门窗家具,钱挣少了,不过三天两头能瞧她一影子我也满足哩。”

谁料祝慧莲开馆不到一年,让胡子绑了票,连人带钱都贴了进去,再无消息。两三年后,这股胡子与人火并,搞得鸟兽人散,祝慧莲趁乱逃了回来。当她出现在清河镇时,人人出来看西洋景,传她当了“压寨夫人”。

“她哩,不想活了,投河,上吊,又要跳楼,都是我救下的哩。她说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好人就跟上我哩,那时起小日子过得满顺当哩。”老人说到这儿印堂亮了。兴奋一阵又暗淡下来,陷入不快的回忆中去。

原来,开初一年,祝慧莲收心屏性,规规矩矩,小俩口的日子过得平和美满。柴木匠手艺巧,力气好,那些商户公馆,烟花酒楼,哪里有雕花的窗扇门楣、花廊藻井,凡是出自他柴玉凡的手,才算是一流档次的。工价不菲,手头宽裕,祝慧莲蛾眉抖动,常在丈夫身边哼起迷住万人的小曲。柴木匠每每这时感到过上了神仙生活。

“唉,她说她是见过世面的,上万人面前她都不怵,天天守着俺,也真难为她哩,唉!”柴木匠到年老了,还不想迁怒祝慧莲。

祝慧莲养足了元气,按耐不住小家子的寂寞,开始走动起来。先是上戏院看戏听书,后来是哪儿热闹去哪儿转悠,不安分的心终于躁动起来。渐渐地与过去的老姐妹搅在一起,外出打牌搓麻将,抽烟喝酒下饭馆,最后竟夜不归宿了。

家庭空气紧张了,没有了笑声,没有了歌声,两人在一起,四只眼对来对去,说话也少了许多。开始柴玉凡是诚诚恳恳,白天叮嘱,夜去接人;后来是嘬着牙花,暴着双眼随后跟踪,四处打探;最后脸色铁青,上门连拉带拽往回拖人。

“哎,就这样,俺没打过她一下哩。人家跟我讲她是风尘女人,不会过正经日子的!唉,我就听不得这种话,跟人急,跟人吵,跟人家动手,搞得朋友哥们都得罪光了。那时俺就不信邪,不好好过了一年日子了吗?咋就不行,完全换了一个人哩!唉,也怪俺,俺也没出息,鬼迷了心窃,俺……”

柴木匠心想,好,干脆一齐败,都不过了,他喝起了酒。最糟得是赌钱上了瘾,这下彻底坏了,一来二去不能自拔。很快这日子像挤干水的瓜瓤,干巴巴,没有了一丝的滋润劲。

家败了,柴木匠还傻实诚,满心盼着自己的老婆会回心转意,重新把日子搞好。可是那一天,祝慧莲穿戴的漂漂亮亮,出门前给柴木匠送去一个妩媚的笑意。柴木匠感动了,温存地嘱咐:“打完牌就回转家来哩,俺给你做炖小鸡蘑菇,你不最喜欢吃吗?”

“好哩!”祝慧莲爽气的应了一声,掀起门帘,轻盈地转出门外。那身影从此永久地留在了柴木匠的脑海里,因为从此那女人就消失在空气里,谁也不知她的踪影。

“那载真把俺心疼坏了,大街小巷都找遍哩。那时俺可能疯了,逢人就问哩。孩子们就耍我,我也糊涂了,几天几夜让他们骗得脚都走烂了,唉,大病一场,俺也就忍哩。”

戒了酒,戒了赌瘾,柴木匠一声不吭,又操起家什干活去了。怪了,这两只手像被人换过了一样,怎么的也不听使唤。到后来连干粗活都没人肯用了。

“俺想攒钱去找她哩,眼看没希望了,干脆背起一把琴游走四方。唉,想她啊,瞎了一只眼睛。那一年到中心镇赶上圣姑庵庙会,俺看见她哩。有钱哩,金耳环、玉镯子,怪哩,她还带着一个女娃子。有孩子哩,俺想。后来打听,好像她住在姓冯的大院里。没人知道她,冯家老爷好像没有女人,那她在大院里呆啥?给人家看孩子?可我又听说冯家只有一个少爷,没有闺女,怪,这事真怪哩。想不通就慢慢住下再打听吧,就找到这棵什么神树哩,唉,一晃几年过去了,见面是不可能了,就是想她,想听她再唱上几句小曲。平日里,她还唱不唱上几句哩?唉,她……”

一个炸雷震憾了天地,雨哗哗地下来,云层不知何时遮黑了天空。闪电里,马占海瞥见礼拜的人正仓皇地向四处散去。老人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俩人浇成了落汤鸡。

吉日终于选定。冯天雄和常玉的婚事定在九月初八。这是几个算阴阳八卦的先生异口同声掐出的好日子。“唉,我算明白这世上哪还有个真?”祝慧莲松下心来时颇有了感触。她顾不上心疼钱了,花上钱连阴阳先生照样成为她的“托儿”。

面对这样铁定的好日子,崔喜玲生性乖巧,自然不会再去撞丈夫的枪口,干脆顺水推舟,堆起颇有气度的笑容。

“哎呀我的大小姐,您真是大人有大人量哎!”欧梅在一旁看不过去,挖苦的说,“老爷娶二房太太,明明是要顶了……你的角儿,您还傻乐的不知愁呢?我都替大小姐急!”

“放肆!你现在是越发长了脸。怎么,要投到新二奶奶的门下,和我平起平坐的说话啦?”

遭太太一顿抢白,欧梅好生委屈,眼一红,泪就下来了,抽抽嗒嗒地哭诉:“人家还不是为……为了您……我好心……不得……好……好……”

“好啦,我还不知你吗?故意逗你呢。瞧,耍娇起来也像个小姐,真是半句不中听的话也搁不住了,好啦!”

崔喜玲劝解了几句,一边烦闷地扇了几下扇子。欧梅机灵的止了泣声,闷声不响倒了一杯乌梅汤递到太太跟前。

“傻丫头,跟了我这多年的还不知道我?事摊上了,由不得你去闹。咱们家不是多年传得一句老话:万事皆可缓,不争眼前气。我这哪里是好笑?是苦着笑,哭着笑,愁的笑。你当这笑容易啊?不容易呢,这里面功夫大啦。我要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缺心眼去笑,那不自轻自贱啦,下人们会怎么想?我要摆出一付心事沉重的笑,那又让下人会以为我这太太受到威胁失了宠,他们还不扬起脸盘心里瞧我跌份?唉,你当我这笑容易?那是家传的功夫——不卑不亢,不抑不扬,既要自尊得体,又要谦和礼让,笑里藏他七分理三分威,你懂吗?”

欧梅吐吐舌头,使劲摇头,一副滑稽作态把崔喜玲扑哧逗乐了。“死丫头,真拿你没办法!”

整个冯府,大概除了崔喜玲和欧梅,其他的上上下下忙得手脚朝天。李熙路亲自跑沈阳为常玉置办嫁妆,回来没忘给崔喜玲捎来一串真珠链。

“嫂子,别看这串珠子小些,那可是南海的蒲珠,海珠哩。那两串么……”李熙路压低嗓门,讨好地解释,“别看个头大些,那是河珠,两串不值嫂子的一串。二房就是得有区别么。”

“哟,就是熙路兄弟办事想的周到,什么海珠河珠的,眼睛里还有你大嫂就阿弥陀佛烧高香了,你那大哥啊,哼,早把我忘在后脑勺了。”

“哟,瞧嫂子说的,熙路我对嫂子那敢有半点的不孝敬。这珠子也是大哥的意思,我只是觉着不能委屈了嫂子……”

话说到这儿,只见祝慧莲把喜气带上眉梢的又过来了。这些日子,她很少陪在常玉身边,把事都托给了钱妈,自己时不时的就往上房来,陪着崔喜玲说话。五句话里,自然三句数落常玉两句夸大奶奶仁德贤慧。崔喜玲至此时当然也领了老太太的苦心,时不时要欧梅给常玉送去点什么,或者给婶娘捎去个醒儿,别忘了这个,别忘了那个,两人简直心心相连,面上都喜滋滋的。

“婶娘年纪大了,天热要注意多歇息,毕竟岁数不饶人。”崔喜玲眼刁,发现这次祝慧莲进来,脸上虽说还是笑吟吟的,但眼神却冰凉了许多。有好一阵,也就是日子确定后,婶娘真真是高兴了,那双如冰的眼里含上了暖意,可是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对头,不知出了什么事。

祝慧莲有些失神的目送李熙路离开,愣了一会儿,听得崔喜玲慢声细语的劝慰,马上堆起有些疲倦的笑意。

“可不,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我年轻时那应酬……”话说半截嘎然转了,“哎呀,现在真是搁不住事……”话又说了半截,只见钱妈捯着小脚匆匆来到院门口,原来是找祝慧莲回去的。

在往西院走的路上,祝慧莲抱怨钱妈:“有啥大事?姑娘家临到事少不了慌神,这也跑来叫我,让人家怎么想!”“哎呀,老太太自己去看看就明白啦。”钱妈顾不得多解释,急急火火地把祝慧莲落在了后面。

常玉自从听钱妈说母亲已作主要把自己嫁给天雄哥,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她生活的世界太小了,长到十六岁,她只与三个女人母亲、张妈、钱妈,两个男人冯老太爷、冯天雄有些接触。三个女人都是中老年,连个同龄的姑娘也没有。与太太崔喜玲只是打个招呼,与欧梅又能说上几句话?两个男人一老一小,其实也无更多接触,说心里话,她对男女之事,真是过去从未知晓,现在也是朦胧中。只有钱妈现在给她讲些,一听脸就烧火,心更跳得不行,可是过后,面对空空小院和两个老妇人,她的脑海里一片白雾连点感觉都没有。

突然听说日子都定下了,虚无缥缈的事一下要成事实,她仿佛掉进了冰窟,感到实在的害怕。这个消息超出了她的承受力,她的心如中了烟毒狂乱的抖动起来,后来连手脚也抖起来,张开都困难了。钱妈越是安慰,越是把男女之事讲得通俗透彻,常玉越发抖得不行。时好时坏,糟得时候,几天下不了炕,抖得像打摆子似的。

“这姑娘真魔症,嫁个男人怎么像得了花痴病了。钱妈,你再去看看常玉,告诉她,结婚没啥大不了得,乐也别疯癫了让人笑话。”祝慧莲还以为女儿是过于兴奋,心里一百个瞧不上眼。这次临走前又关照了钱妈,难怪她到崔喜玲那儿脸上挂了相。

回到常玉屋一看,了不得了,只见常玉蒙在被单里抖得跟箩筛一样,抖还不算,还窜,炕头窜到炕尾,炕尾窜到炕头,像被附着了魔力,不能自己。祝慧莲这才慌了神。

“钱妈,快去请大奶奶!这姑娘要疯了,我可……”她说话带出了哭腔。

见钱妈急急走了,祝慧莲逃到了屋外。她哪儿还敢呆在屋里,下意识的正要跪到冯焕章摆灵的小屋前,望着陈旧的木门,一想不对,转身就走。她走到北房的后身,拨开荒草,原来那里有一个黄胡大仙的龛位。哆哆索索摸出多时不用的火石,好不容易点着一炷香,顾不上地面一片杂乱,跪下去胡乱地磕了几个响头,嘴里“胡仙奶奶保佑”之类的话顺口说着。

崔喜玲正在琢磨婶娘当才的半截话,一听钱妈上气不接下气的陈述,心想真够邪性的,女大当嫁,这嫁人竟会吓成这个样子还是头一遭听说,真叫人哭不是笑不是。“冯天雄,冯天雄,这就是你要娶的小家碧玉?哼!”

冯天雄出外应酬去了,崔喜玲没好气的叫欧梅去转告李熙路赶快派人去镇上请郑开基,“叫了李管事赶快回来看家,等老爷回来叫他也去!”自己便随钱妈向西院走来。

还未走到院门,婶娘呼天抢天的嚎哭声已传进耳中。崔喜玲不屑地蹙起双眉,挂起一副厌恶的表情。跨进院走到哭声传来的屋门口,崔喜玲惊呆了。一个瘦小的人形蒙在被单里,在炕上左转一圈,右转一圈来回打磨,样子可怖又很滑稽,显然是常玉了,可她嘴里却发出粗哑的男人嗓音:“不行,不行,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怎么听怎么有些公公的声调,崔喜玲双腿打起颤来。

再看祝慧莲,盘腿坐在炕下,双手左右开弓拍打自己的胸部,右手里夹着一条紫色的帕子,像一只蝙蝠时时扑向怀里。她的嘴也没闲着,似说似唱,哼叫的有腔有调:

“哎呀呀,我的妈爷子。老天不开眼,大地不应承,就让我这老婆子遭了大罪过,去顶人家的孽……呜……”

没想到,祝慧莲平时给人一种知书达理,颇有教养的大户人家老妇人的风度,竟也会耍屯户里女人的东西,崔喜玲脑海里占据了一个疑念。

“哎呀呀,死去的人啊,你咋不肯积点德!心里黑啊嘴巴甜,胡弄你老婆又害你闺女。你眼一闭两眼黑了灯,两腿一蹬直你上了西天,呜……你不留钱啊不留地,叫我娘儿俩呀呼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叫我娘儿俩去求谁哟……呜……”

突然,被单一掀,只见常玉猝地站直身板双手掐腰,冲着地上的祝慧莲一阵嘿嘿的冷笑,完全是冯焕章平时常有的神态。崔喜玲出了娘胎也未见过这种架式,本来就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被常玉一吓,眼前一黑,倒颓在地上。钱妈站不住了咚地跪在门口,鸡啄米的磕头:“老太爷附体了,菩萨饶命,老太爷附体了,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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