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一部——神树(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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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等到李熙路陪着郑开基进来时,小院里死一般的寂静。太太崔喜玲异样的坐在葡萄架下,双眼紧闭,两手托腮。钱妈正从灶间出来,一手提壶,一只托着杯盘。见到李管事,脸上木呆呆的,直冲着太太坐着的方向过来。几人走到屋里,祝慧莲蓬头垢面,靠坐在炕沿上,扭着身子怔怔地向里瞅。炕上的被单里裹着人,抖个不停。李熙路不信邪,大步几脚冲上前,猛地掀开被单,我的娘老子,只见常玉姑娘双膝跪踞在那儿,屁股撅得老高,浑身颤抖,仿佛是冻透了筋骨。在郑开基吩咐下,李熙路和几个下人壮着胆把常玉按倒在炕上,郑老先生伸出拇指用劲掐着常玉的人中,好一会儿,姑娘渐渐安静下来,闭目如睡了,又过了一会儿,常玉恢复常态,坐了起来,羞答答地望着众人,一只手捂着鼻下:“妈,这儿好痛。”

祝慧莲的脸板得真是用刀也砍不进去,阴沉的两眼射出能冻伤人的目光。对女儿的说话,毫无反映,别人以为她没有听见。

“老太太,常玉姑娘跟您……”郑开基刚想叫祝慧莲开导几句,却如按动了祝慧莲屁股下的弹簧,只见祝老太腾地跳了起来,飞快上去扬手就给常玉一个五掌雷,“贱——骨——头,你——吓死老娘了!害人不偿命的贱——货!”

这一掌又重又狠,竟然把常玉打倒在炕,脸颊上赫然印上五个大血印。常玉躺在那儿,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这一掌仿佛打在了大家的脸上,人人感到自己的脸又热又疼,都蒙了头。

“哎呀,这何苦来的。打……打……快,快,快把老太太搀出去。”郑开基先醒过腔,对这样凶狠的母亲真想说上几句,话到口边强忍住了。见人搀走祝老太,忙招呼李熙路等人把常玉翻过身来,他伏下身,一手拍打后心,一手掐着虎口,“天下竟有这样当妈的……”老先生还是抱怨出一句。

闹到半夜,西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冯府的下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嘀咕:“大白天闹鬼了,老太爷真附体了?怎么会附在常玉小姐身上?莫非……”

冯天雄酒醉归来,第二天才听说此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真是家狗生角,什么怪事都会在家里发生!”过了两天,冯开基看见常玉没什么事告辞回去。临走前,他正色告诫天雄:“据我这几天在西院观察,祝老太不像是生过孩子的女人,八成常玉是她抱养来的。就冲她对常玉的态度,也绝不会亲娘生的,亲娘下不去那狠的手,说出那样的脏话来。”

冯天雄一脸无奈。托人去查过祝老太的来历,没有知她底细的。与常玉的婚事已闹得里里外外人人皆知。这不,外面天天有人请酒祝贺,谁都向自己打听这对母女情况,莫非这娘儿俩是从远方过来的?唉,老爷子身前也没个明白的交代。他完全忘记了冯焕章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常玉嫁出去的安排。他想去看望常玉,现在定了婚事,姑娘要出阁反到不宜见面了,只好找钱妈过来细细盘问。钱妈说了一堆好话,自然不敢把那五指血印告诉老爷,怕老爷急了去说祝老太,里外里还是自己受罪。“哎呀,那五个血印我瞧个把月都下不去,怎么办事哦!”她心里藏不住话告诉了女佣王妈,转眼女佣丫头们里就转开了,渐渐从男仆里又传到炮手耳里。“她奶奶的,那小嫩鸡咋禁得住这狠掌,老屎婆子不是人揍的。”炮手们骂骂咧咧,李熙路听到了,嘱咐不能让老爷听了去。

眼看婚期渐近,府里面没有什么怪动静,冯天雄放宽了心,约李熙路去中心镇泡澡解解心乏。

“大哥,你心情好多了,小弟才敢请教一件事。你说人死了会附体吗?不会附体,那常玉姑娘是闹啥呢?”李熙路对逼在心里的疑问百思不解。

“这谁说得清?你问我,我还想问你。你说附体,我父亲应该附在我身上才对啊,我和常玉谁与他亲疏?我也寻思,这常玉许是少见世面,只有老太爷一个男人关心她,平日也许她就当父亲待了?这么地听说要成亲一很紧张,思切过度,就模仿我父亲的神态说话?郑老先生不说这叫轻度癔症吗?死人要都附体,这世上不乱了行市?”

两人骑马正经的说说,荤话笑笑,轻轻松松来到中心镇。还没走到天顺澡堂,就听说万家屯的马占海被抓了。两人好不高兴,“走,先到旁边的好田居喝几盅,庆贺庆贺。”冯天雄改了主意,又提议到,“嗳,我说熙路,看看附近有谁在,叫他去请步巡队的翟队长一起来喝酒,听他讲讲抓马占海的故事。”说着自己先被店伙计招呼进了饭馆。

李熙路有心想叫“好田居”里的伙计去请翟队长,又怕对方嫌受了怠慢,没办法,顶着三竿的日头,自己策马向步巡队走来。

他走着,发现路人见到他目光都怪怪的。一走过去,就影影绰绰听到背后有人窃窃叽叽,似乎在说神树怎么啦。回头看去,三五行人立刻散开,眼神溜到了旁边。他的后背一阵阵刺痒起来,感到又是什么不好事发生了。

“二管事,二管事!”走到一个街口,听到董忠的喊声。只见他一头大汗,用衣襟抹着,快步走过来,神秘地贴着马脖仰着头收着嗓门焦急的说:“老爷呢?大事不好啦,听说神树下的草叫马占海砍光了……”

显然和冯府的家运不一样,人人心目中,西土岗上的神树在人间烟火的恭维中,树叶越发葳蕤,连方圆几里的草棵也蓊郁一片,日光下碧绿清纯,泛着丰腴质感的油光。

还有奇特的现象。就是不心细的人也瞧出了,近几月来,神树威严庞然的树形变化似乎快多了。过去几年掉下一个大树杈,现在时不时就轰然掉一棵。掉下一棵大树杈,树形就变化一次,变化一次,人们眼中看到显现的影像就不一样了。就说“仙阁蜃楼”一景吧,去年还在东侧出现,现在好像挪到西南角去,东侧的影像说观音不像观音,说狮虎不像狮虎,大家还未说准,过几天又变了。“神树天天在变样!”的传闻一经传开,香客来的前拥后挤,忙坏了那些相摊、香火摊、贡果摊、供器摊……西土岗哪里是小集市了,快成了集镇。

“哎呀,你们仔细瞧瞧吧,瞧唉,那条白花神蟒走了,不在原地了……”有人战战競競憋足了勇气压低嗓门说,对着同来的亲朋好友。

呆了,香客们一个个呆住了,像得了传染病,人人静止不动了,就像又重演了上一次孩子跑进神域一样。

白花神蟒飞走的消息刚传开不久,几个心细胆大的香客又发现了神树上的密秘,“仔细瞧,那神蟒大白天就现了人形了,长着翅膀呢,飞的时候一跃一跃的,就像平剧《水漫金山》里虾兵蟹将。”说这话的一听就是外地人。当地人那知有什么平剧?什么《水漫金山》?

“小子,别到大爷这里摆谱。啥水漫金山,看把你显摆的,哪块儿有金山你回哪块儿去,咱这儿是大名鼎鼎的神树、神蟒,你说啥虾,啥蟹的,不怕冲贬了大仙!短你舌头的,跪下,跪,请罪!不请罪,老子不依!”

围绕神树、神蟒的种种,香客之间的分岐越来越大,撸袖挥拳争吵打骂的再不新鲜。“世风日下,连敬神也难得文明了。”老人们摇头说。

见着柴木匠天天举着利斧东砍西折,嘴里不停地骂着,马占海觉得自己干瞧着无聊,也想找点事解解心中的烦闷。

“大爷,天天这么砍伐,说不定哪一天不砍秃了吗?”

“那咋地,这是冯家的风水树,不砍它还留着?”

咦,马占海有点搞不明白了,“大爷,你不是说它现在姓柴,是柴家的风水树了吗?”

“哼,那是俺这样想。唉,人家的风水树就是人家的,俺说说心里痛快罢了,你还当真?俺说它保佑就保佑谁啦?冯家还不是大富大贵,俺还不是破衣衫褂一无所有?连婆娘都养在人家府里见不着面哩,唉……今生今世没这个命,就等下辈子吧。不过,俺不能让冯家舒坦了,啥个神树,不劈它当柴烧个干净,瞧瞧有多少人中了它的邪!”

“有啥用,白花神蟒让你劈了又咋地啦,我看香客不是少反而更多了。”

“让他们磕,让他们烧香哩,这些肉眼凡胎上不了道的,天生的穷命,给人当驴马使的命。哼,瞧吧,把爷逼急了,哪一天爷高兴了,俺要把这狗娘养的树全毁了,让大伙明白明白,他们被人当孙子耍哩。哼,还想光宗耀祖,一群把脑袋卡在裆里的少没见识的生番子哩!”柴木匠咬着焦黄的牙齿发出钢钢的声响,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那些虔诚的香客明白真相。

马占海听着老人透出杀机的话语,头皮发麻。树毁了老人还去哪儿藏身?莫不是要把老命搭进去?他不敢再往下接话茬儿了。

到了下午,香客散尽。两人下来捡拾食品。每到这时,马占海都有一种新奇的感觉,进入一个仙人的境地,这里到处是现成的上好的瓜果食品,任你无穷尽的享用。他真想把万家屯的乡亲都找来,还种那没收成的地干啥?这么一想,他到觉得这儿真是一块神域,一块神奇的土地,“这儿不比花果山水帘洞还好吗?”他想到了《西游记》的故事。

柴木匠常年住在树洞里,受了寒气,腿脚一遇潮阴就不舒服。夏季雨水重,洞里湿的返水,他常叫马占海下去割些草晾干烧火熏熏。这天马占海下来割草,忽生奇念,何不把周围的草多砍割一些坏坏冯府家的风水为巧姐报仇呢?他走到神域外围,挥起镰刀绕着圈割了起来。小手指粗细的草杆被放倒了,这些沾了神气,没人敢碰一下的草在呻吟中放倒了,马占海产生了激奋的幻想。他甩开身架,飞舞银镰,在听来卡哧卡哧欢悦的响声中,刷刷刷放倒了一排又一排,码得整整齐齐,如有个不知情的外来人站在远处,一定以为有人在放豆排呢,只是节气不对头。

“呀,你疯了不成,你在干啥哩!”等到柴老汉在树上发现,跳着脚阻止时,方圆二三里的草已砍伐到树冠大小了。

“我的妈爷子唉,你小子挺机灵的,原来缺心少肺哩。把草都砍了,咱们不完哩?不把人都招来哩?你妈咋养出个二傻哩?”

马占海直起酸疼的腰,傻愣愣地听着柴老汉惊鼻瞪眼的叫骂,一脸苦笑。他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涝出来,双眼红红的。那把镰刀沾满草的黑绿色汁液和地鼠鲜污的血液,凝成斑斓的细流顺着刀尖滴淌。

满脚下吱吱叽叽叫的地鼠无目的乱窜。这不知多少年没人惊扰过的地域,如今,一下子光秃了,暴晒在午后的艳日里,伤的伤,死的死,晒得晕头转向的钻进了别的鼠洞,马上被逐了出来,或是互相咬成一团。

当马占海意识到满眼是血肉模糊的小死尸,感到一阵阵恶心,干呕不已。柴老汉这才发现连挨着草际的香火、供品也被马占海砍得一片狼藉,他那只独眼涌出了热泪。

“唉,这都是让心里的苦拿的哩!唉……”

他正想顺着软梯下树,听到远处嘈杂的动静,不好,是县里步巡队的人过来了。

“占海,快回来,有人过来了,步巡队的人过来了。”

低沉焦急的嗓音被风吹散,马占海还傻愣愣地站着。

“哎呀,傻小子,来人了,还怔什么呢,快回来……”老汉提高了嗓音,绝望的喊。

马占海显然听到了背后的动静,回身一瞧,糟糕,是步巡队的灰衣狗子们发现了自己。他本能的转过身,拔腿向草丛跑了十几步,猛的转向侧方,向无人的荒野奔跑。老汉全明白了。

“好,小子,有种,老天爷保佑你!。

步巡队的人散开张成了一张网。

“占海,好小子,你……”老汉无力的靠在了树上,完了,占海跑不出去了,占海!他想着,强忍痛苦远远望去,只见马占海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向神树跪了下去,步巡队的人一拥而上。老汉的心如挨了重重的一刀。

“天爷,为什么你不惩罚我!是我害了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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