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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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独龙王

第二十六章

五月,蛮荒已把冬日白色的痕迹褪尽。初春时,裸露的泥土曾滚淌着黑色的血液,现在啊,早经风的揉抚,一并染成了绿色的海。原来,是那么寂寥、荒凉,那么幽怨、沉默的大荒,经过五月里阳光的沐浴,在鸟儿的催鸣下,焕然亮灿了,夜的鬼魅再从这无垠的碧色镜面上溜滑过去,分明也感到了生命的涌动。经不住,那野草强劲生命力的召唤,它们的亲生兄弟,愣生生地开始登场了。

红润的高粱,金艳的苞米,澄黄的谷子,陆陆续续追撵着节气的屁股埋入土中。暖融融的地热催化着情欲,它们的胎胞开始膨胀。尽管今年雨水大了,误了下种的日子,它们借着夜风的燥热,缩短了萌芽的历程。在曦光中,瞧,“远看绿色近看无”。再过些许时日,它们顶出黑土层的芽,会吸收阳光节节生长。到那时,农人们便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一进五月,独龙王的“病”必得要犯。他手下的人从来搞不清楚古人为何要称五月为“灾月”,但是五月的到来,实实在在地令他们胆寒,人人巴不得领一趟差事远远的离去。

一向慈眉善目的独龙王,进入五月就如“恶鬼附体”,尤其到了初五,他就疯了,中邪了。这一天只有大徒弟邵雄能靠近他,别人纷纷躲进自己的屋里少去走动,端五的粽子是没心去品它的味道。这已是独龙王的手下人人皆知的秘密。

“不得了唉,年年逢上端午,老祖宗就换了一个人,唉……”年年这个时日,人们会扎着堆,在私下议论。

“咋的呢?”新入伙的总会这么发问。

“说不得嘞,掉脑袋哩。”入伙一年的,故作老练的摇着头。

“得了,咳,其实我也知道,不就……”

“嘘,小心割了你的舌头!活腻烦了吧?”

每年这几日,必会绑来一位肉票供独龙王折磨。出多少钱甭想赎出去。初五这天是肉票的鬼门关。这天肉票被剥去衣裤,跪在独龙王居住的院中,磕一个头喊一句:“老祖宗,我小子给你跪着请安啦!”直到傍晚无人去理会。晚上,必要把肉票吊在梁上,任由独龙王抽打。肉票越是凄惨声嚎,独龙王反而更加暴虐。但凡听到独龙王怪异的狂笑,他手下人明白,这倒霉的肉票十有八九活不成。如果听不到狂笑,那么每次抽打,当听到最人的一声哀叫后,院里一切动静会突然消失。除了邵雄和他的亲信霍胜,谁也不知这人世间最惨厉的凄叫声是怎么制造出来的。近些年来,独龙王实际上金盆洗手,不再与社会公开挑战,却只有这个血腥的节目保留下来,每年里这个肉票不死也残。霍胜清楚记得,惟有一年,魏老五他们绑来一个大财主的叔叔是个哑巴,不知是何原因,没受一点折磨,由家里送钱赎了回去,老五他们只好另外绑了一个肉票来顶替。

过了初五,独龙王把自己闭锁斋堂沐浴三天,不见任何人。到了初九,在大厅的南案上立着一个无字的生辰牌位。独龙王先自己恭恭敬敬的跪拜三次。然后坐到东首,再由邵雄领着众人依次从厅里排到院中,朝生辰牌位跪拜九个响头。几十号人并不知道这是在给谁叩拜,只是从案上每年增加一只香烛,可以猜到那位神秘人物的岁数。

“大概不是岁数,”有人猜,“是祭年,死了那些年了。”

“不对吧?数数那些香烛,今年有七十三根,估计那人活到今年该是七十三岁了,不会是死年。”

“那,那人是谁呢?是老祖宗的……”

“说,说,你敢胡说,瞧你胆大的!”

“去!咳……谁心里不……不那个呢,是吧?……”

谁心里都猜个十不离八九,谁都要管得住自己的舌头不往外说。“可是,老祖宗为啥自己不宣布呢?那老人家难道不是好死的?”谁心里不揣着这样一个沉甸甸的疑问?疑问归疑问,人人暗自庆幸;因为过了这天,五月的灾难就算捱过去了。在独龙王这里初九的晚上反而要比端午热闹。

今年一进五月,手下人闻到了更加浓重的血腥气味。不比往年,大师兄邵雄大上个月底出外办事栽了,与几个兄弟一起下了官府大狱。独龙王急狠了,命令霍胜和魏老五等三日内去把人救出来。

“老祖宗,现在风声太紧。大师兄他们上了重刑,伤了筋骨,手脚不会得便。再说,地面上风传抓到的人是老祖宗的大徒弟。如果咱们顶风去救,那就帮着官府确定抓的人绝不是个无关紧要之徒,那反而到可能坏了大师兄的性命。”

独龙王一听霍胜文气十足的话语,心头顿生愤闷。哎,现在没法子好想,其他的徒弟都让他安排到各地去了,手边惟有这个有一肚子文化水的霍胜还可依重。没了邵雄,等于失去了左右臂膀,听听霍胜的话不是没有几分道理,只有沉心忍着静观他一段时间。

“大师兄不在,你就暂时替我管好手下的人。邵雄平时最信任的是你,你可要给他撑脸。”独龙王不冷不热的说。

眼看要进五月,按惯例,又该绑一个肉票。每逢此时,弟兄们竭力主张把自己的仇人送到老祖宗的祭台上。近些年,独龙王对队伍里的事基本放手不问。邵雄为人宽厚,点子多由霍胜替他出。霍胜非常敏感人心,他的心机在于提高自己的人望,这样,如五月绑票的事,就改由队伍中有头有脸说得上话的弟兄抓阄来定,给大家一个公平的机会。今年大师兄被抓,霍胜代为管事,他早早放出风去,今年绑票由他来定,因为所绑的人,家里与大师兄入狱有关。

“啥与大师兄有关?他是《三国》里讲的,胁天子之命行己之私!”不服他的人大发牢骚。

“你知道他要绑谁的票?城西寡妇岗褚家窝棚的儿子。”

“绑他们干啥?啥油水没有。”

“听说,是为了讨好涂中亮那小子。那小子去劫褚家粮车不是让他的山东老乡给认出来吗?”

“是啊,可与霍胜那白眉秧子有啥关系?”

“嘘,听说又是这小子告的密,涂中亮差点挨老祖宗家法处置!”

牢骚归牢骚,闲话归闲话,如今霍胜吃香,下面自有兄弟秉命办事,从县城的窑子绑来了正乐不思蜀的褚家老二。

活该褚老二到霉。一副长相怎么瞧,怎么让人生气搓火。也就二十岁的年纪,头发卷卷的深处罢了顶,像贴了一块老皮膏药。朝天鼻有蒜头那么大又黑又亮沁着油珠子。兔瓣的嘴老咧着,里面的牙像几十颗砂粒歪七八扭。一脸猥琐,两只眼放着流光。身材没有一处成比例,皮肤粗糙剌手。

“你妈上山让大马猴干了吧?咋生的种?”

“别,别这么说。该这么说话,这小子长得真精神,扔到猴群里,咋辨,辨不出谁是畜牲谁是人!”

“哄!”弟兄们笑得前仰后合 。一路上拿褚老二当活物耍玩,送到霍胜眼前,已比畜牲还丑陋三分,没个人样了。

霍胜捏着鼻子扫着,瞧他一身血污,差点儿吐了。顾不上多看一眼,叫人领下去洗净身子换衣服,等着老祖宗召唤。下面的人七手八脚把褚老二扒得一丝不挂,推进一口埋在窑口的大缸中,用烫水从头喷泉一样浇了下去。“噢!”褚老二的嚎声像挨了刀宰的猪叫,蹦着跳着。上面的人笑着骂着,用木棍捅得他青一块紫一块。众人开够了心,拎他上来换好衣服锁进一间小屋。褚老二明白自己八成被绑了票,热切盼着他爹送钱来赎他。他哪里知道,此时根本没有人给他爹送赎票去呢?送不送票要等初五这一关。

几天后是初五。一大早,囚养的褚老二还在昏睡中被人叫醒,塞上一个窝头。真如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嚼几口,窝头连渣的踪影消失一尽。依然饥肠漉漉的褚老二被人拎到一间大房里,霍胜一看,这还叫人吗?简直是个牛身猪头的怪物,膀肿的脸越发显得愚蠢和滑稽。“这小子该倒血霉啦。涂中亮,涂中亮,老哥哥这回可对得起你!”霍胜心里想着,一挥手,魏老五叫人架起褚老二拖到独龙王的院子。

架到院子中央,面对着五间北房的正门,魏老五三下五除二,剥去了褚老二的上衣。未等肉票有何反应,老五又抽走了裤带,裤子“嗖”地退到脚面。褚老二忙捂住下身弯腰想提裤子,后面一脚蹬在他的后腿弯处,“咚!”他顺势跪到了地上,裤子压在双膝下。

“磕头!”魏老五喝令。

褚老二一心牵挂着裤子,根本没听见。全神贯注的低着头,用两只手杂乱地从膝下抽出一节裤腰拼命往屁股上提。“当!”后面一脚踢到他的脊背,顿时眼前金星四射,人晃了两晃倒扑在地。

“丧气!”魏老五粗暴地上前揪住头发,望上一提,“跪好了!对,就这样,说,说‘我小子有罪!’妈的,老子让你给搅糊涂啦,说‘老祖宗,我小子跪着给你请安啦!’快说!”

褚老二嗡声嗡气地学起舌来。“妈的,说一句,磕一个头,记住了,猪脑瓜!快说,快磕头!”来回板了几回,褚老二终于机械的说上一句,磕一次头。看来不会出差了,霍胜几人松了一口气,屏气退出院外,扣上院门。几个人不敢走远,过去是大师兄一人钉在此处,现在谁也不知下面是不是还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呆了一会儿,霍胜想想,干脆躲进不远处的一幢小房,几个人喝茶抽烟聊闲嗑,轮流有个人站在门口听动静。

此时,独龙王正躺在一张大床上。如有外人看去,一定以为他在闭目养神呢。一进五月这几天,他是心烦意乱,偏偏今年邵雄不在身边。邵雄是从小由他看着长大的,他视邵雄为爱徒,更情同父子。两人除了睡觉几乎形影不离。把邵雄带在身边他一万个松心,没想到邵雄突然出了事,他这个火急大了。熬了十几天,吃不好,睡不好,脾气不自觉的点火就爆。今天,偏偏又逢万恶不赦的日子!

快三十年了,一到五月初五,他的心如掉进酸菜缸里,满是浓浓的酸汁苦汁浸蛰着。转而又如父被杀,母被奸,陷入无可言状的悲愤仇恨的情绪中。一到五月初五,他的脑海里满是冯府老主人冯焕章得意的窃笑。今天,已再三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太劳累了,怕身体撑不住,邵雄又不在跟前,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但是,不行,不行啊,一闭上眼睛,脑中就浮现出冯焕章一脸诡异的奸笑。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还是不行!眼睛扫到哪里,哪里就有冯焕章的身影,那么得意,那么高傲,摆足了老爷的驾式。

“奶奶的,你还那么狂哩!我灭了你……”

独龙王恼怒了。脸烧红了,耳根烧红了,眼睛喷火了,头皮发紧,整个头颅麻涨如魔了,进而上身,下身,四肢,从头到脚全处在疯狂的状态,那抹不去的笑声,依然不理会的刺激着他,那么放肆,那么恣意,那么无耻!笑声如针刺心,如箭穿心,如刀挖心。他脸上的五官因为痉挛走了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腔怒火在周身运行,无从发泄!突然,浑身腾起雄纠纠的力气,使他一跃跳下了床,抄起那根箍着黄亮铜箍的乌木短棍,飞走几步,猛踢一脚,屋门顿时“呀”的一声,化作了板柴消失在视线之外。

外面,似火朝阳,喷射进来一下子晃花了他的双眼。眼前飞舞着五光十色的彩亮的流线,光刺疼了眼。他用那只空手遮闭眼睛,五光十色的光亮在脑际里旋转,最后螺旋形地消失殆尽,谁知,随即闪现出一道红光和一道清凉的白光,它们又绞滚,扭曲在一起!“啊!”独龙王惨厉的暴吼一声,双手拄棍在地,羞愧化成残忍的恼怒。“鬼附体了!”鬼附体就是指他这时的状态。褚老二吓呆了。他见一扇雕花大门突地爆破了,闪现出一位暴怒的老人。大吼一声后,现在直眉瞪眼双手握棍,踉踉跄跄走下了台阶,直愣愣地向自己过来了。“哎哟妈爷!这人疯子,要打死我了!”他吓瘫了,地上洇湿一片。

独龙王目不转睛瞅着远处,直怔怔地走下台阶,略微停顿一下,猛然挥舞短棒,围着褚老二粗蛮地横扫了一周。树木花草被摧残,缸盆瓦罐打得稀碎。半尺长的金鱼随着倾覆的水滑出一丈多远,在砖地上挣扎,廊上的百灵颤抖的惊叫,引起院外的狗狂吠个不停。

满院狼藉,独龙王哈腰拄着棍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蓄有的半尺花胡子一撅一撅,如在挥动赶蝇的尘子。

褚老二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出了娘胎风吹雨淋长到二十好几,借给他十个胆,连场鬼戏都不敢看。眼前惊天动地,凶神恶煞,已把他一大半的魂捣成了粉末,全身颓成一团,像隆起的龟背。谁料,他那雪白的后臀被冷汗一渍,在日光下闪着油光。随着身体的哆嗦,五彩的油光刺激到独龙王的眼睛。

“抬起头来!”独龙王混乱的思维里意识到这儿还堆着一个人,他哑着嗓音厉声吼道。褚老二闻声胆怯怯地把头从双膝间仰起。哪想到那张变了形的嘴脸,在独龙王看来,恰是一种嘲讽的神态。

“嘿,嘿,嘿!”独龙王恶声恶气地笑了几下,用棍指住对方的下巴,示意他起来。褚老二艰难地,摇摇晃晃的站立起来,那脸一抬,立刻又惹恼了独龙王,“这么一个光着身子的王八臭,也敢咧嘴嘲笑我!奶奶的!”他抢起乌棍,照着对方的头全力地猛挥了过去。

褚老二早已麻木,突然他发觉下身在露着,脸刷地红了,顺势弯腰去提裤子。刚把上半身横卧下来,只觉背上抛过一阵强风,脚一软,人又颓在了地上。独龙王使足了劲儿,没想到抡了个空,反把自己惯了个跟头,重重地摔在褚老二的身旁。

两人惊异互相对视着,独龙王才看清对方的脸是被摔打磕肿变了形。但那张脸实在太可笑了,止不住,他仰脖哈哈大笑。糟糕,这一笑竟然久久不止,笑得那么畅烈,那么痛快,那么响亮,时而又那么凄苦。霍胜几人听到这长时间的怪笑,胆突突的轻移脚步,凑到院门外,不敢想象里面发生了什么。

“哈!”笑声嘎然而止,“咚”地一声,独龙王手捂胸口,无声的倒卧地上。院子内外死一般寂静,霍胜竖着耳朵搜听里面细小的动静,几个人大气不敢出。

“救……命,救……命呀……”传来褚老二不是好动静的呼叫声。霍胜提着胆子从门缝张望进去,乖乖,褚老二跪卧在地上,双手抬着老祖宗的头,左转右转,神色慌乱的喊求救。霍胜心跳的曲线乱了谱,急忙推门进院,虎着脸指挥别人抬老祖宗进屋,一面招呼快去找郎中大夫,一面跺着脚地叫人把褚老二下到水牢去。谁也不知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突发事故,整个院里乱成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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