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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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五月初九,鸡刚鸣叫,鱼肚白的天光洒到了中心镇东南方的圣姑庵。主持马师太早早起了床,梳洗后,换上新的灰布大圆领僧衣和僧鞋。念了净口真言,缓缓推门出了屋。已在廊外等候的几个弟子,听到动静簇拥过来,互相施礼后,一行人进了观音堂。在观音像前,弟子们分列两旁,镜月捧香,镜虚掌磬,镜空持钟,镜无端木鱼。马师太接过镜月递上的香,在观音大士金身塑像前,毕恭毕敬拈了三行九柱高香,又在善财和龙女及护法神韦陀像前各拈了一柱香。拈毕,马师大领着弟子跪下行礼然后在木鱼钟声中,朗朗有声地背了一堂大悲咒等经,完成了早课。

今天,是马师太五十寿辰。上午有几位与马师太来往密切,极有佛缘的老妇人约好要来寺祝寿,尽管师太再三推辞,表明出家人已无念无欲,架不住这些人热心张罗,也就应允借此机会做个小小的法会。另外,几个人百般央求要瞻顾寺里的神光,品验一下她们一年来修行的诚意。马师太无奈地含笑点了头,这几位施主平日给香钱最不吝啬,得罪了不好。

日光懒懒地照温了房瓦,躲开镇上鳞次栉比的房屋,老妇人坐轿的坐轿,乘车的乘车,顺着一条僻静的香道,陆续来到了圣姑庵。

这些人里,多是些有钱寡妇,还有大户人家的长房太太、隔世的老祖奶奶。过去的精力在琐碎事中消耗,如今人老珠黄,对人事的是非感觉迟钝了,把斋图个清静,到也不觉得日子难以打发了。

做完法事,马师太领着妇人们进了一间屋,俗称神光坛,圣姑庵最具神力的不可思议的放神光就在这间屋里出现。老妇人一个一个蹑手蹑脚,大气不敢出,在拜垫上跪定。

“哎呀,不行,不行了!”只见前任镇长的胖太太从拜垫上笨拙地用手支撑起身子,满脸通红的挪着步子,飞快地往外跑去。

肃穆的气氛一下子凌乱了,猜得几分原因的人忍不住向旁边的人咬着耳朵,“她呀,一紧张就要尿裤子哩!”

“嘻嘻。”有人从喉咙里冒出了笑声。

“啊哼!”马师太发出威严的干咳声,跪着的人中顿时鸦雀无声。个个低头现出沉思状,不知各自在想着什么。

等到胖太太风也似的跨进屋,踮着小脚急急跪到那块拜垫上,镜月和镜虚举起竹竿挑下东西两面的窗帘,屋里现出夜半的情景。只有北墙前的香案上,一对小儿手臂粗的火烛燃放着幽怆的冥光。在斑驳交织的影中,马师太步履无声地移动到桌案前,面向雪白的北墙,呜呜依依念了很长一段经文。经文念毕,随着一声长嘘,她已移到了长案一侧。屋里静得无一丝声息,那对烛焰突然着了魔似的一长一短地跳动不止,众人的心跟着胆突突的抖动。光亮摇曳不定,神影憧憧,叫人眼花瞭乱,胆小的早把头低下,也有的人昂着头眼睛却闭得用针也挑不开。烛焰仿佛跳动得没完了,人们骇得有些承受不住了,“忽”火焰长长的一跳,消失在半空中,顿时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得浓浓刺鼻的烛烟。

死寂的黑暗中,人们咬牙苦等,耐着性子的等。这是最难度过的时刻。

“拼老命也得熬着,这是考验你心诚不诚哩!”领受过这种体验的人,曾这么告诫新来的人。

等啊,等啊,胖太太的身子开始摇晃;那位当上祖奶奶的妇女,屁股坐在长跪的腿上已没了知觉,一位寡妇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止不住的滚落下来……真够难为这帮虔诚的老妇人!

“嘘……”人人心里喊了一句。看,看,一丝青虚虚的莹光出现了,在北墙白白的墙面上闪烁不定。似烟,似雾,似纱,似有似无。眼神不好的真有些急了,谁料越是瞪大眼珠,越是看到是白墙。别急,莹光渐渐成了一条游丝,飘飘浮浮的在墙面上闪来闪去,像坠上了长针的纱线。看见了,都能看见了,除非有眼无珠的人。这些老妇人,心如小兔子的跳,头皮过了电的发麻,又是兴奋自然又是紧张。“要的就是这种刺激。”有人后来这样说。游丝在扩大,两边被无形力的抻拉下不断扩大,墙上已是青虚虚的一团光轮。渐渐的,渐渐的,光轮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象,影像似乎越来越清晰,哎呀,快能分辨出眉目了,快了,快了,“忽”,影像又糊成一团青光。这团青光维持了有一个礼花的时光,渐渐缩成一道光亮。这束光越来越亮,白煞煞地晃眼了,妇人们不禁眯起眼睛。就在这时,从白光中传来“嗯”的一声,还未去辨别出这是什么动静,光一下子无影无踪,四周又陷入死寂与黑暗。

度过难熬的片刻,那对火烛的芯子上突然动现出绿豆大的火珠。火随风长,屋里有了光明。跪在后面的镜月几人起身挑开窗帘,阳光把神秘的气势一扫而光,妇人们长舒了一口气,无声的,艰难的,愚笨的从拜垫上摇摇晃晃爬起,一个个东倒西歪,一脸的肃穆透出不堪的神情。转过身来,有的揉眼,有的眯眼,光亮一时难以适应,眼泪不好意思地流了出来。

“张太太,瞧我这不当心的,进了个什么东西。”说话的声音小如蚊子的嗡嗡声。

“李婶,我也是的,眼睛发干。”

妇人们三两搭着伴遮掩的找着话往外走,突然走在前面的人放慢脚步,回头望望,一副恋恋不舍的表情。“噢!”大家顿时觉悟,纷纷脚步放慢,左顾右盼。马师太招呼大家吃了斋饭再走。

“大妹子,我眼神不好,虽说这神光十几年来,我这是看第三遍了,可那团光亮中……究……竟……是我看走……了?”辈分是老祖奶奶的祥合翠店的乔老太,走出寺门外,终于问了。

“哎呀,这老太太是老糊涂啦。”胖太太挪动一下腰肢暗想,脸上现出了媳妇辈的恭敬。“老太太,您是人老忘性大了,原来的老师太不说过吗?啥人修行如何,根底如何,就见到啥个影像。我比您老太太根底浅多了,我啊,也就见到观音菩萨就阿弥陀佛了。”

“噢,噢,是啊,是啊。我真是人老糊涂了,哎,回见,回见吧。”老妇人坐上骄车走了。

“这老太太,这事哪能问呢?李婶,你是见到了财神,还是寿星姥姥?”年轻一些的寡妇潘小玉快人快语。

“小蹄子,说话不捡个地方!”胖太太张望四周,压低嗓音:“斋饭吃完了,你有精神啦?走,还是回我那儿敲牌去吧。”

谁心里都是一兜雾水,谁都想启齿问问,那团光里究竟是何方神仙显圣,可是谁都没问。谁人见到别人,别人脸上都挂着欣慰满足的笑脸,于是自己纳起闷来,“怎么,惟独我就没看出是个啥人菩萨神仙的?哼!”

圣姑庵一建成就是佛道合一的寺观。原来戒规清严,香火并不旺盛。前任主持屠师太接掌教务后,原来凡人难见的镇寺之宝——神光显圣,变成了逢年节逢庙会必放的民俗活动,“放神光”成了香火旺盛,香资滚滚的财源。虽说不为同行所齿,却受香客欢迎,圣姑庵的声名远播四方。屠师太不守教规,暗地放起印子钱,逼出了人命。消息传出,先叫胡子抢了先,香资一扫而空。屠师太手臂遭匪一刀,不久败血身亡。马师太来寺接了主持后,当着众香客面,一把火烧了全部债票,从此静心佛事,小寺的清名越加获得尊重。按马师太心意,这种“放神光”的活动,佛不是佛,道不是道的,早该去掉,只是怕冷了香客,淡了香火,勉强维持。说来也怪,自从马师太主持寺务,神光越来越灵验。虽说放的次数少了,到是放一次显圣一次,“不仅这样啊,佛光还越来越大呢,马师太的善行感动了老天爷啦。”人人这么传颂着。

其实,屠师太是太贪钱,故意不出神光,使香客们一次次的增大香资,来表虔诚。马师太从善行事,神光灵验,结果香火更盛,不知老师太地下有灵,作何感想?

“说不得那些了。”马师太曾无限感慨的说,“寺庙本是静净之地,出家人以经为课,修练自身,一心侍佛。这什么神光显圣,哎,我真有心去掉,只怕施主们知道了真相,怪罪本庙欺神灭祖,哄骗香资。哎,这罪名我到也想承担,只怕本庙从此再无清誉可言,也无一个香客信众了。想来想去,只好从长计议,现在只有假戏真做,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十几位妇人留下吃了斋饭,心满意足的告辞回去。马师太亲自送出庵门,眼见车轿的背影远逝,留下一路尘烟,便回身吩咐镜月、镜虚去把神坛里的家什收拾妥当,自己回屋来休息。

掩好门,靠在床上小憩。刚才在众施主前她慈眉善目,从从容容,此刻心起波澜,搅得神志不宁。今天恰好也是独龙王生父的寿日,下午,她还要独自的烧香替他超度那个可怜的老人。这已不算什么,多年如此已成习惯。令她不安的,是前几天收到独龙王捎信来,要求一定要见她一面。十天之内不给回音,他就要装扮香客不请自来了。

“哎呀,这可怎么好啊!都已是老头老婆子了,这段孽缘还不能断?菩萨啊,我马淑贞真有那么大的罪慝,出了家仍赎不清孽债啊。哎,我这一辈过的是啥日子?有儿子不能与他相认,有女儿不知她是死是活,有个不是丈夫又是丈夫的男人,等了自己大半辈子还不能跟着。她的思绪机械地随着惯性,循着曲曲折折的路线向前,沉重的带着一种饥渴向前延伸,令她昏昏沉沉,气喘嘘嘘。

“不,不,你是魔鬼,你下地狱也不得好啊!”冯焕章的身影鬼使神差活生生的在她脑中映现,那么丑陋,狰狞,厌恶,阻断了她带着亲情的思恋。“不要啊,我不想见到你,永远不想!你下地狱去吧,永世再不得翻身。菩萨救我,菩萨救我啊!都是他,是他害得我呀。菩萨,我罪过大了,我愿意终生赎罪,菩萨……让他快……走……吧……菩……萨……”

她跪倒在佛龛前,久久,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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