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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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马淑贞进入冯府像一只精巧笼里的金丝雀。那年她才十五岁,实际是买进府中给冯焕章做偏房的。

她进府前,冯焕章已娶过三位太太。大太太是指腹婚,家境富。结婚几年,竟不能给冯家生个酸儿辣女,架不住婆婆的白眼,禁不起下人们现在脸上的嘲讽,更得不到冯焕章的欢心,郁闷寡欢,一场小病就稀里糊涂的一命归西了。二太太为人持重,一心善礼佛事。显然是嫌二太太太缺乏情趣,又娶进三太太,这是位唱戏的。偏偏几年下来,两位夫人的肚子还是扁扁的。三太太熬不住府中的寂寞,跟着老相好跑进了关内,让冯府大大伤了一场面子。冯焕章十五岁失父,十八岁丧母,眼见人到三十,还未有子嗣,惹起家族里杂乱的议论。远房的一位大爷捋着胡子蹒跚来府,要开导开导这个侄子。

“别再找什么门当户对的闺女了。当小姐的从小在家不经风雨,弱秧子长不成好苗。到是穷人家的闺女,身子骨干净,从小吃得苦多,身体硬朗。生孩子你没瞧见?越穷越生得小子嘟噜成串,毫不含糊哩。再说,那些娘儿们从小打地里闯的,骨盆大,难得听说有谁难产。奶水还足,啥也吃不上,一个个小小子长得粉嘟嘟的壮。我说大侄子,这回听你大爷的话,啊……”

冯焕章怎么能不动心?他急啊,他急,急得不是要找老婆,要过日子,他急,急得是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舆论,他抗受不了了。什么“绝户”啊,什么“断子绝孙”啊,现在到好,自己成了过街耗子,人家一说,他就心惊肉跳。明知人家顺口一说,随嘴一诌,骂人骂惯了的话,不行,只要他听到他的耳里,那脸立刻烫热,心里百般别扭闹腾。“妈的,家里没有个小崽子,真他妈成了三孙子辈了。”他感到碾石压顶的重负。其实,单纯是压力还可咬牙扛着,这种压力可太让人痛苦了,它让人骂不得恼不得,腰杆抽去筋的软啊,人就矮了三分,“连他妈要饭的,也敢唾你一口!”没有儿子,冯焕章出落得像一条丧家的狗。

冯焕章下了决心,出了一个不小的价,特地从河北马家庄娶回了马淑贞。当地马家,几代旺子,常常还是八子一女,人丁兴旺。当地人有谚:“姓马属马,马生龙马,儿子孙子,八代兴旺。”

马淑贞一进冯府,惊喜得说不出话,“这不就是北京城的王府大宅吗?”做梦想不到的。在家吃米吃面,布衣布鞋,已经很满足了,哪里比得这里!哟,当上了四奶奶,丫头佣人随便的吆喝着,衣绸裙缎,鸡鸭鱼肉。还有一个猛浪的丈夫,几乎天天晚上闲不住。这变化太大太快了,马淑贞由惊喜转而到不适应,后来适应了,适应了后来慢慢乏味了。这日子原来一年四季是不变样的,由此她想家,想娘,想起马家庄的老老少少了。

一天,贴身的丫头郑巧儿低着头兴步匆匆的进了屋,一只手甩着一条水灵灵绿的帕子。

“瞧这没规矩的,进我的屋,不是早教你放轻脚步的,要懂礼数吗?”

马淑贞斜卧在炕上,字正腔圆的训话。进入冯府一年,她悉心揣摩二奶奶的言行举止,一心要改掉自己过去那种小家子缺乏教养的习气。

“是,巧儿没了规矩,让奶奶生气了,巧儿该死。”郑巧儿平抑着刚才进门的那股激情,压低嗓音可怜兮兮的退回到门坎外,两只手绞着那条帕子。

“怎么啦,满脸红红的。是嫌我的话不中听了,还是外面和谁怄气啦?”

“没有,奶奶,巧儿哪敢生奶奶的气,是……巧儿我刚才……听……”

“听什么啦?进来吧,瞧这死性的。”马淑贞把烟杆放在炕桌上,人往起移动了一下,“说啊,听到什么啦?谁说的,说些什么呀?”她很关注地问。

“听……也没有说……什么……是……”

“怎么啦,平日里小嘴巴巴的,赛着八哥的能讲,今儿,这是……”

“奶奶,她们欺侮人,他们背地嚼人……”郑巧儿抽泣了,哭声透出帕子越来越大,好不委屈的。

马淑贞神态严肃了。屋里刚才还是温暖祥和的气氛,一下子浮动起一种萎落的哀伤。女主人预感带着苦楚的迷惘又向她逼近了。

果然,是揭开自己心病的舆论。

进入冯府的欣喜,没过几个月就泯灭成灰了。那是在与那位虔诚礼佛的二太太杜文仙一席交谈之后。

“四妹啊,新到府中还习惯吧?”杜文仙逢人说话,那张脸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苦相,让冯焕章大倒胃口,不过在别人看来,二奶奶最随和,不端架子。

“谢姐姐的关照。进府几个月,没想到府中的礼数真大,丫头们、老妈子们个个都知情达礼,可是让我见了世面。”冯淑贞爽爽朗朗的说,带着乡里人的朴实劲儿,不藏不掖,更不会拿捏作态。

“扑哧”杜文仙笑了。她已憋了半天。看着马淑贞粗手粗脚,迈着大步昂首挺胸的走路姿式,她已在心里漾起一番苦笑。没想到,做了冯府家的女主人,竟然没有丫头、老妈子的有教养,这也算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毫不知羞耻地讲了出来。一想到自己和这种粗野的女人平起平坐,让下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真是掉了身价的难受。

“疑,姐姐你笑啥?我,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我看妹妹说话的时候,那两只手就像没地方搁着似的,前后左右的乱晃,就想起我妹妹小时候的淘气样了。”

“噢,咳,我又没规矩了,还要姐姐平日里多多指点。”马淑贞有些手足无措,臊了个大红脸。

“没关系的,慢慢来吧。这大户人家宅门里的规矩都是从小学出来的。就说我吧,打四岁开始,就得背女诫书啦,怎么抬头,怎么低头,怎么转头,怎么行礼。就说怎么行礼,小时啊,规矩可大了,见着阿玛,就是爸爸,要怎么行礼,见着额娘,就是母亲,要怎么行礼,见长辈怎么行礼,见哥哥姐姐怎么行礼,见晚辈要怎么还礼,哎哟哟,那时啊,我家里那规矩,简直……”

“简直是泰山压顶,把姐姐压坏了吧?”马淑贞接过话来,她听得有些心焦了。

杜文仙飞快地白了她一眼,马上变换了眼神,不在意的说:“这规矩虽多,可就得一招一式的学啊,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就得与自家的身份要相称。否则嫁了出来,那婆婆就得数落你没有了家教!人要是没有了家教,那不如牲口哩,是吗?”

马淑贞立刻颓了精神。

“妹妹啊,知道老爷为啥要把你娶进来吗?”

马淑贞恍惚地摇摇头。换了刚才,她一定会搭话,说说憋在自己心里的想法,现在她不敢造次,怕说错了什么又让二奶奶拿着把柄的一顿嘲笑。

“嘻,这有什么难猜的。我们老爷娶你图啥?一不图田地财产,二不图你花容月貌的。唉,我们做女人的嫁给人家,还不是给老冯家传宗接代来了。你就没想过?这冯家的血脉要靠你给接续呢!我瞧着,怎么夜夜的从不消停,怎么着,你这肚子该有了吧?”

马淑贞从头皮红到了脖梗。回到屋里大哭了一场,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千里迢迢嫁到这么大一个府第来,就是过去挑秀女挑皇妃根本轮不到自己的。

谁知,是改了风水,还是水土问题,马家庄的马姓闺女、儿媳依旧生儿旺女,惟独马淑贞远嫁千里以外,一晃近两年过去不见开怀。

爱变成了恨,温情变成了粗鲁,摩摸变成了蹂躏。阳光没有了,春风没有了,企盼没有了,甜蜜话没有了,笑容没有了,一切一切美好的东西似乎都被法锣吸纳了进去,冯焕章变成了魔鬼。

夜晚成了马淑贞可怕的地狱。她宁可自己孤零零地睡在那间西厢房里,那曾是大太太贴身丫头住的房间,绊着厚厚的蛛尘。偶有耗子吱吱的叫声,她不怕,她渴求这个环境。一旦一脸死气的荣妈提着小巧的红绸灯笼来到这间小屋门前,未等敲门,未等响起故作谄媚的传报声,里面的她,听到脚步声已浑身颤抖,上牙打着下牙,如缸里的金鱼要被抛进三九的寒冬。

冯焕章的卧室是温馨的。鹅黄的,粉红的,天蓝的,蛋青的,奶白的,清雅淡致的色彩如暖风拂满了屋里。从床帐被褥,从窗帘桌布,从墙纸地砖,到处到处都溢着祥和的气氛。冯焕章一身赭石色的绸缎睡衣裤,把这人所有的优点都衬托了出来。他的外表是那么完美,哪个女人会不动芳心呢?

卧室里静静的,中式落地挂钟一格一格的跳动声,给屋里带来有节奏的动感。

马淑贞在房门口出现了。

一身樱桃红的衣裤,一副窈窕的倩影,一个微微抖动的女人。乌黑的长发软软得垂落过肩,长长的睫毛收拢了凄迷的目光,狭长的鼻颊镶着几颗晶莹的汗珠,小小的嘴褪了唇红依旧那么诱人,只是冷淡了许多。见到冯焕章,她无力的垂下了头,像一朵夜来香承受不住夜露的重压。小鸟依人的她,勾起冯焕章几许的怜爱。

“过来,过来。”

马淑贞惊愕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语调?这是怎样的语气?这是在新婚夜令她终生难忘的喜悦,怎么,今晚是怎么啦?难道多少个月已迷失的人性又回到了他的体内?他不再是魔鬼,又恢复了有爱心的丈夫身份?娇小的女人不敢相信。前两天,恰恰是前两天,就是在这个房间,在那张大而无当的床上,自己在愤怒的辱骂中被掐得浑身青紫。哭声更惹恼了他,飞起一脚把自己踢下了床来,手脚都得不轻,今天,今天是怎么啦?她的双肩激烈地抖动起来。

“哭啥!”还算温婉的话语里含着一丝怒气。

马淑贞立刻清醒了。她不敢相信幻觉,强行地止住了哭泣。

从这以后,两三个月来他们的夫妻生活还算正常,冯焕章再没有为不能生孩子迁怒她。不冷不热的相处,马淑贞完全心满意足了,她的脸上又有了红晕。只是杜文仙近来眼睛不那么明亮,起了重重的一道黑眼圈。

“二姐,近来怎么不舒服?”马淑贞关切的问。

“叫黄鼠狼妨的,我又在把斋祓苦了。”杜文仙淡漠如冰的表情,刺痛了马淑贞,她觉得自己又错了,问到了人家的忌讳处。

转眼进入五月。一连四天,冯府里的女人们都在为端午节忙碌。

冯府的端午一向是讲究的。府里大大小小的门户插上系着纸葫芦的柳树枝条,并要悬挂艾虎和提着小帚的布人。各处的厅堂屋里高悬一个纸条编制的花篮。日出前,人人要吃一个鸡子,避免得肚子疼的毛病。马淑贞的屋门上特地用艾蒿扎起尺把高的立体人形,遵照冯焕章的安排,她要特别地注意去鬼避灾。冯府的女人在端午这天插在发髻的钗子头要别上小虎、葫芦之类避邪物,它们用绫制成用彩线串起,走路时像小风铃似的前后乱甩。姑娘家直接插在发际上到也别致。男人们自然是把艾蒿撅成两截夹在两只耳朵上,再把雄黄涂在耳鼻甚至脸颊,说是可以避一年的虫害。

端午这天上午八时,冯焕章用艾蒿浸过的水洗了脸,换上一套玄色的长袍,入祠堂祭祖,祠堂外跪着全府各色人等,黑压压的一片。冯焕章进入祠堂长跪不起,破天荒的呆了有小半个时辰,外面的人静默的跪着不敢吱声。杜文仙受不了了,干脆半跪半卧的趴在地上。时间一长,人们的情绪开始混乱。炮手们开始用眼睛斜瞟出去,向跪在另一侧的女人堆里梭巡。一个长相俊巧的丫头,大胆的向自己暗恋的相好启齿一笑。这默声的笑颜立刻感染了更多的炮手,他们开始张狂的左右飞眼,平时只会动手动脚,进行实际操作的鲁汉们,没人教,此刻脸部的表情丰富了,眼神热辣辣的传递越轨的信息。丫头们到底拘束多些,一个个垂下头,只敢睄着前面人的后背,用斜波去瞄人。奇怪,男人堆里也有一个人低着头,他就是主人的车把式,最招惹女人喜爱的庄秀天。庄秀天跪在最后一排,把眼睛闭得紧紧的。刚才的混乱中,他感觉有人在拿眼招他,无意的抬头一望,妈耶,好几个姑娘从不同的跪地向他送着妩媚的眼波,臊得他脖梗儿成了红鸡脖,低到胸前的头颅像一簇低垂的红高粱。

冯焕章终于走出了祠堂,没有表情的把手一摆,祭祖就这么草草的结束了。一天里,府里下人们偷着闲暇在自己屋里斗牌吃酒,放浪形骸。老妈子们转着磨的,抓个空就扎堆闲聊,传着好些年前沾过醋坛子、酱碟子的老事。丫头们不约而同的手里捏着绣活,游鱼似的互相串着门。三个成群,五个成伙,说一会儿子花儿猫儿,说一会儿张姐姐的俊俏,李姐姐的手巧。说说,笑笑,又笑笑,说说,两句绕着五句,五句缠着三句,捂嘴笑的,抿嘴笑的,腼腆的羞红着脸,泼辣的嗔怒的推搡着,原来谁的心里不装下一个情哥哥?说不出口,只好拿别人作镲。

睡过晌午觉,冯焕章突然命下人烧水,装满那个丈八口径的木质浴盆。

马淑贞正在自己的屋里,与郑巧儿商议着怎样裁好自己的一件裙子。她的心情松弛快乐,她的心飞回了老家,想起母亲为她做裙子的情景。主仆俩越说越热闹,马淑贞又想起了在家的一件趣事。

“我娘的那双手那真是巧呀。心里想什么,剪刀就能剪出什么,针线就能绣出什么。那是真像啊。有一回,她用绢纸做了一束梅花,插在瓶里,我爹从地里回来,瞧见了,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你猜他说什么?”马淑贞忍不住先乐了。

“当然是夸奶奶的母亲手巧罗。”巧儿说。

“哪里,他呀,他老人家说,哈哈哈,他说呀,哈哈,他说,‘孩子她娘,这七月的天怎么还有梅花开呢,咱家莫不是出了花妖?’哈哈哈……”马淑贞笑出了眼泪。巧儿也笑得拿不住了剪子。

主仆两人说一阵,笑一阵,一条裙子料还是老样子的平展的铺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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