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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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六月十九日是观音菩萨成道日,中心镇的石塔寺和圣姑庵都有法会。圣姑庵专奉观音,这日子自然格外隆重,山门外还办有庙会。来圣姑庵进香的属女性为多,庙会便有了女人的特色,远远望去,鲜花摊一溜,茉莉、玉兰、串红、石榴、蝴蝶、晚香玉……五颜六色,香气袭人。人工花摊一溜,绫花、绢花、纸花、线花、缎花、通草花,四季花型样样有,五颜六色,借着鲜花摊散来的香气,它们也活灵活现,姹紫嫣红了。远远望去,各色花伞摊一溜,各色珠翠玉石首饰一溜,各色炸糕、扒糕、粳米粥的小吃一溜。另外卖梳头篦子、人造胰子、假发套、抹脸油、香粉、花样子、各色玩具……哩哩啦啦摆出去二三里路,香客一到,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了。

来圣姑庵进香的既然属女性为多,她们一来,便成了色彩的世界。车马骡轿的披挂是红绿蓝黑黄,撑着的遮阳伞是桃红的、水绿的,天蓝的,杏黄的……各式的流海、发髻上别着金黄、翠绿、银白、宝蓝各色的簪子……至于衣衫裙裤,那绝对是人世间能想出来的颜色拼拼杂杂的都穿了出来,这当然是做姑娘的专利,少妇们还能沾光。可惜上了岁数的妇女,无形中感到了拘束,个个蓝的、白的,敢穿裙子的,一律只是素色的,素色的也行,也要让它黑蓝红绿青的争奇斗艳。更跳跃的色彩怎么能让它遗漏,瞧,那上身想着法的要加进去带着喜兴色彩的边边条条,恰与姑娘家的唱了个反调。再低头瞧瞧鞋,不得了,鞋帮子又是千颜万色的。当然,又是姑娘少妇的鞋,色彩最丰富,还绣着花样,什么蝴蝶、凤鸟、水莲、牡丹,比着花市上的花啊果啊,厘爽不差。

马淑贞早早装扮停当,藕荷色的亮绸上衣压了一条宽宽的黑边,显得格外端庄。穿了一条浅橙的宽脚裤,一双棕色的绣花鞋。她轻挽了一个髻,插上一条银钗,上面别了一串纱制的夜来香。郑巧儿一身水红的衣裤,浅黑的鞋子绣着奶白色的玉兰。

主仆二人坐着一辆天蓝色凉棚的骡车出了门。冯天雄早上头有些发热,景妈急急忙忙跑来回话。哎呀,肯定是昨天儿子上了火。昨天,天雄见着母亲,死死的不肯松手。

“妈妈,我要跟你睡,我都大了,不会尿炕了,为啥还不让我跟你睡?我不愿跟景姥姥睡了,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这怎么行呢?没有老爷的话,儿子怎么能跟自己睡呢?不知老爷是什么意思,孩子一生下来就不让自己带,硬是找了一个老太太,说人家多子多孙,带孩子有经验。可是,孩子都九岁了,懂事了,再不与自己带带,真如巧儿说的,要跟做娘的生分了,这老爷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马淑贞做不得主,又不敢去请示冯焕章,连哄带骗,强把冯天雄让景姥姥带走了。孩子哭得鼻涕眼泪好不伤心,唉,这不就病了?马淑贞有心不去进香了,可是冯焕章不松这个口,只叫人去抓些药,说没啥要紧的。马淑贞心里沉甸甸的,千叮咛万嘱咐,看着冯焕章的脸色不对劲了,身不由己,只好咬牙与巧儿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话。郑巧儿想了一些词儿想劝劝主人,几次偷眼看看,太太一脸沉思无欲的表情,她只好在心中叹气。

往圣姑庵去的路上,人山人海,车流如河一辆挨着一辆的塞住,吵吵嚷嚷,还有动手打架的,人群里乱了套,真好像带着水的辣椒放进了冒着烟的油锅里。

“太太,前面实在无法走了,咱们是不是绕道吧?”车把式大声地问。

“你说怎么走呢?”郑巧儿替主子问道。

“我看绕西街吧,从圣姑庵后院过来,东墙那儿有一个便门,一般车辆少。就是把车停那儿,走过来也近得多了。”

“奶奶,你看?”巧儿问。

“好吧,就听车把式的,他们道熟。”

车拐进了西街,一路上果然车辆少多了。圣姑庵的后院和东墙挨着荒草甸子,所以平日行人也少。过了东墙便门,就见南街嘈杂一片,马淑贞吩咐下车自己步行过去。

“就把车停在这儿吧,呆会儿出来乘车也便当。”马淑贞下了车,由郑巧儿领着顺着高耸的灰墙往南街的正门走去。迎面来了一辆双人抬的小轿子,飞快过来,停在了马淑贞的身旁。

“冯太太,请跟我们走一趟!”一位先生策马赶过来,彬彬有礼的说。

马淑贞见来人袭一身灰色纺绸衣裤,人很文气,尖尖的下巴,像个教书先生。

“你们是?”马淑贞还算沉着,略带威严的问。

那人骗腿下马,点头为礼,态度斯文地说:“冯太太,我家老爷想见你,他说一提你们家的少爷,你就会明白。”

“啊!”马淑贞顿时乱了方寸,自己也不知怎么让人腾云驾雾的扶着,塞进了轿子,只听那人对巧儿说:“回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太太被接去会个人,过两天保证平安送回,要他放心。”

轿子拐进了草甸子在刷刷的草声中行进,她仿佛听见了巧儿的喊叫声。不知走出多远,又换上了一辆大轿车,车上有一位大户里穿戴的老妈子。老妇人口口声声的叫着太太,冯大奶奶的,嘴很甜,慈眉善目,让人多少有了些安全感。

东南西北完全分不清了,走到日头顶着脑顶时,车子进了一个小山庄,停在一座很清静的小院前。

老妇人小心奕奕搀扶着马淑贞进到堂屋。里面四白落地,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

院门口偶有一些动静传来,老妇人的笑脸换成了肃穆。

“冯太太,你好好坐着,我家老爷来了,我出去迎一下。”

马淑贞见老妇人匆匆走到院中来人旁,垂手行礼,说了几句什么,便出门消失了。

来人一身灰白色衣裤,脸膛殷红,目光如火。跨进门来,马淑贞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片刻,马淑贞的脸绯红绯红,一屁股坐在椅上。

“你,你是他?……”她的双眼在白墙上探寻。

来人很有些激动,默默的点点头,自己走到桌旁坐下。双眼死命的上下打量马淑贞,真像是要看到心里去。马淑贞感到了对方目光里的热度,头垂了下去。

“几年啦,你,你还好吧?”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低着头的马淑贞滴下大颗大颗的泪珠,她的心全乱了,酸甜苦辣的搅着,脑中的什物被吸走了一般,空空的,什么思考都没了。

“孩子,孩……子好……吗?”独龙王感到自己舌头发硬,说话无法利落,觉得自己回到了九年前,又是那个一开口就腼腆的要语塞的庄秀天。

“啥?啥孩子?”马淑贞一个机灵,扬起了脸,神色紧张,目光警觉。

独龙王一愣,完全没有意料到,眼前这位体态温柔详和的女人,会做出这么决然的反应。

“你,你不知道?那孩子是……”

“是啥?什么孩子?哼……”

“天雄啊,天雄不是咱们的孩子吗?”独龙王面起愠色,直着嗓门放高了声调,他感到一种羞辱。

“庄秀天,你放明白了,冯天雄是我和冯家老爷的孩子,谁也不用想碰他。你要想打他什么主意,我就跟你拼命!”

马淑贞怒目倒竖,厉声喝道。她为儿子的利益是不顾一切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庄秀天?是冯焕章告诉你的吧?”独龙王苦笑一下,和缓了态度,他找到了缺口。

马淑贞苦着脸,垂下眼帘,慌乱地掏出帕子,双手来回绞着。她满心疑惑,害怕眼前这个男人会提出什么要求,屋里一时沉寂。

“你,你把我送回去吧。”她又抬起头,语调哀怨的说,两眼直怔怔的望着门外。院中央明晃晃的阳光,带着无限的热意,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叽叽喳喳叫着。

“你,你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他对你好?”

“好?好什么?哼!我们做女人的不就是个命苦,哪里还敢盼一个好字?”

马淑贞应答着问话,带出无限的伤感。虽然她接话可能完全是无意识的,独龙王却看到了希望。

“你,你还是留下,跟我过吧,我……”

话说到这里卡了壳。独龙王心里也混乱无比。强烈的思念,使他把这个几年里无法从梦里挥去的女人劫到这里,他只是想仔仔细细瞧上几眼。几年里这女人只是一个白影,一团滚动的白雾,现在,人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什么具体的打算也没有。下一步怎么办?他没想过,儿子怎么办?他没想过,经过一番对话,他感觉这女人全身包在一层胶皮里,离自己的身心那么远,他有些来气了。

“我的女人竟然跟我这么生分,我算什么男人!”他的心愤然。

“跟我吧,你……”他的嘴唇在抖。

马淑贞仿佛挨了重重的一棒,蒙了,傻了。怔了好一会儿,一股强烈的委屈从心底里翻腾四溢,控制了全身,“哇”的一声,她嚎淘大哭,侧身趴在桌上。哭得那么凄惨,那么可怜,哭得那么无助,院子里争食的麻雀惊飞了,阳光在一块云中遮黑了,整个庭院灰暗下来。

“你,你哭啥?”独龙王开始被哭声震慑,继而又不解地望着成了泪人的女人。

“我……我……能……哭谁?呜……我……哭……哭……哭我……自己,呜……”

屋里雪白的四壁在沉默,雕花的桌椅承受不住抖动的压力,发出极轻微的悲鸣,空气充满涩味。独龙王垂下沉重的头颅,他的心被酸楚的往事紧紧裹住。

饭菜送上来,凉了,端了下去。又送上来新做的,又凉了,端了下去……

两人在屋里僵持着,夜幕下,一盏汽灯晶亮耀眼,把所有的黑影扫到了角落里。

“你图他啥?他是有钱,有地,可是他是你男人吗?他疼你吗?我……我才是你真正的男人,你咋糊涂,鬼迷了心窍?”

独龙王拖不下去,急急火火的开导她。今天非要有个结果,不然,这一切怎么收场?或许,女人,儿子永远再不属于自己,几年来的盼头像冰一样化了,你还拾得起来吗?

“我图他啥?”马淑贞把头抬起,勇敢地侧向独龙王。她想了一个下午,从混乱的思路中理出了头绪,一切为了儿子,她自己算什么,只要儿子好,自己……

“我啥也不图。他家是有钱,有地,我在他家,吃穿不愁,出出进进都是别人侍侯,可我,这一切,这上上下下哪里是我的呀,我自个儿只有我的身子和我的心,除外,我啥也没有。我就像人家养的鸟,养的鱼,喜欢你时,就给你喂好的,给你扫笼子换水,不喜欢你,你就干等饿死、臭死、憋死,你说我图他啥?我是强忍着,还不都是为了儿子,天雄是我的儿子,是少爷,将来他们家的一切都归我儿子了,做娘的不就盼着这一天?为了他,我啥苦都能吃,都能忍,我早就不是为我自己活了,我这条命值几个钱,不值钱,我知道……”

马淑贞说到这里,望着独龙王脸色红黄灰黑的变化,她“唉”了一声,心软了下来。

“庄,庄秀天啊,我,我心里明白,这儿子是你的骨血,可是,我们娘儿俩跟你过了,你就不为儿子前程着想?你这里是什么?你在干什么?你说说,这是啥地方?难道你不怕把天雄毁了吗?”

话语如箭,独龙王沉默了许久。突然他仰天狂笑,发出痛苦的呜嚎声。一阵狂风暴雨似的情感发泄出来,他带着嘲讽的语调酸酸地说:“我是干啥的?告诉你,我当了胡子!我就是外面风传的独龙王!我……”

“呀!”马淑贞惨叫一声,白眼一翻,瘫软得如泥鳅,无声地从椅座滑到地上,昏死过去。她哪里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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