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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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想起冯天雄,他感伤万分。那孩子不争气的作为,他时有耳闻。“邵雄他们尽量报喜不报忧,自己却是在世上闯荡了一生,啥人啥德性,我能没个数?天雄虽说是我的骨血,可打小长在富贵家庭,锦衣甘食,娇生惯养,哼,怎么会有出息哩?他娘又早早离开了他,真让人失望啊,悔不该让他在那种王八窝里长大成人,如今树长歪了,又怎样能扶得直呢?”

冯焕章死后,天雄成了冯府当家的,独龙王陡然有了一种复仇成功的心情。“哈哈,那是我姓庄的骨血,冯焕章,冯焕章,你们老冯家到底还是败了,完了,我们姓庄的接过了冯家祖业,痛快,痛快!”他高兴了很长时间。过去,他痛恨神树,现在他偷偷去祭拜了神树,“西土岗的神树保佑的是我姓庄的天雄,多保佑,保佑他吧,我每年要来祭拜!”他暗暗发下忏悔的重誓。

这天,邵雄求见师傅。他上半个月从大狱中被救出,脑伤还未全愈。由于失血过多,脸色蜡黄,伤了元气。看着本该躺在炕上休养的大徒弟前来求见,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师傅,你听了可别着急,冯府那里出了点岔子。”

“噢,莫非天雄他……”独龙王坐在椅上关切地探过头来。

邵雄把外面风传的李熙路和巧姐家的事转述了一遍,“我派人打听回来说,那二管事原本是想把巧姐骗到手送给天雄兄弟的,不知怎么一来,那闺女人影全无了。冯府放出风,八成是让哪股弟兄抓走了,可咱们的人放出去探听,各道的弟兄都表示不知此事。怕是,李熙路他们把人藏了起来?怕就怕捣鼓出人命,雄兄弟不就沾上人命关司了?听说,在冯焕章周年祭日,双方又闹了起来,后来死了一位屯里的老爷子,出殡时,县里去抓了人。万家屯的人不服这个理,到处鸣冤呢……”

“啪!”独龙王一个巴掌砸碎了他心爱的紫砂壶,脸色一阵红,一阵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师傅,师傅……”

“好啊,”独龙王冷漠地开了腔。“那个李熙路原本就不是个正路的东西!当初我就告诉你们给我注意他。那个霍胜不是吹他是个人尖子吗?好啊,不但不给天雄出好主意办人事,竟还干出这等丧天良的勾当!这事,我本听说些,没想到原来是这样!那个天雄,跟那个老王八羔子没学啥好!哎,天雄才当家一年,就出这些不光彩的事!可惜我们庄家这点骨血,为啥就这样不争气,将来,我有啥脸面去见八代祖宗!”

邵雄从小流浪遇到了独龙王,关系若父子,他只知道冯家少爷其实是独龙王的儿子,具体的故事他不问,独龙王也不说,这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信任了。

“师傅,别太上火,李熙路那儿,霍胜已派人去警告了。那小子一口咬定,巧姐的失踪与他无关。这件事关系天雄兄弟的名誉,我嘱咐霍胜抓紧时间查清。不过,还真有一件收获,他们查出天雄兄弟在中心镇上有个密宅,专门会大姑娘用的。如果巧姑娘藏在那里倒好办了,把她救出来就是,到时再找李熙路算账去。只是,那个浪窝子断不可再留,霍胜给出了个主意,还要师傅敲定……”

“哦,什么主意?我看把它捣了才省心。”

“正是如师傅所想的。他说,莫不如一把火烧他娘个干净,装着是失大火,神不知鬼不觉给他捣了,别人不知情,天雄兄弟心里自会明白,想会改好的。

“哼,他会改好?好,叫他破点财也好。不甩狠脸子给他看,他就不知道还有道行高的人治住他。烧吧,烧他个干净。只是,那些东西,好摆设肯定少不了,我看能运出来的就运出来,暴殄天物那是罪过。再有,那个闺女若真在那里,救出来就赶快送她回家。如果不在,那就四处细细打探,哎,一个大活人能上哪儿去?不是李熙路捣鬼,真是命不济的死了,一定给那人家送些钱去,好好把那孩子给葬了。呀,我那闺女要活着,也该是这个岁数了,闺女家家的命中的坎字太多了。如果真死了,告知马师太,就说一位朋友的闺女没了,请她多念几天经好好超度吧……”

独龙王颓在椅上,往日豪放的雄气散发殆尽。邵雄看着日见衰弱的师傅,心里好不是滋味。

两天后在中心镇东头的居荣堂里,夜深人静时,一楼一间屋里还有灯火。

“老祖宗,秉您老人家的话,能搬走的东西都搬了出来。那住所果然不是个好地方。”霍胜平时属他辞汇最多,现在因为事关冯府,他斟字酌句,生怕造次惹独龙王不满。“大师兄是没去瞧瞧,卧房里三个柏木大柜里,全是娘儿们的东西,花花绿绿,绫罗绸缎,钱花费老了。五斗橱里一个抽斗全是各式的香水、口红、粉盒,好些日本、法国的,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淘换来的。那墙上一水的春艳图,简直让人无法落眼……一把火,全玩完了,烧他丫个干净,可惜那幢好房子了,全是上好的松木,火里的炭星子都是香的。”霍胜没有提到巧姐。

独龙王耐着性子听着,显得异常疲劳。听完经过,默默地点头,要邵雄扶他回屋休息。

一道月光映在高丽窗纸,整个房间泛着白融融的波光。卧房里白绫褥子,月白被面,荷藕色枕套,银白色帐围,组成一个雪夜的世界。独龙王在用品上喜欢泛白的颜色,与他喜欢红色的珠宝,兴趣正好扭着。

独龙王躺卧其中,辗转无法入睡。他不喜欢这里,一切都太奢华了,他喜欢粗线纺的白布制品,睡在那上边,才觉得安宁,“不知比睡在料草上强上多少倍了。”他很习惯,很满足。一睡绫子的被褥,他的感觉异样了,仿佛触到了她的肌肤,滑腻感有了,少得是那股清新的体香。一睡居荣堂里,他准失眠。

这回,又失眠了,不过不是想她,而是想儿子的事。天雄让他太失望了,一条歪道越走越远,天雄啊,这样下去只有败家!关于天雄,憋在肚里成了一块心病。怎么办呢?苦思冥想,拿不出个主意。邵雄太厚道,别人又不知情,谁能商量呢?只有自己。

看来,把天雄劫出来,收养在身边好。可是,真的好吗?那冯府不空了?万贯家产如何处置?进府认亲,暗地里与儿子协手重振冯府?如今,这冯府虽名义上姓冯,实则已是自家的东西。过去恨不得它快快垮台,家破人亡,现在不行了,又得祈求神树好好保佑它,总不能败了家,让儿子穷困潦倒吧?嘿,这到真成了烫手地瓜,拿不得,放不得,当初哪曾想到还有遇上今天要犯的这个难!

把儿子接过来收到身边跟着自己过,倒是一天12个时辰都拢在眼皮底下不会出事了,可唐突不唐突?天雄要受不了,不习惯,怎么办?再有,肯定会惊动官府,让世人传得沸沸扬扬,我这老脸没事,儿子一生的名节不完了吗?人家一说,做爹的没给儿子带来好,反而糟践了他,我岂不要背一世骂名,死无葬身之地了?哎呀呀,没想到这事还不好办啦,这……

独龙王陷在苦恼缠结的网套里,越陷越深,窗外的月色强烈了,屋里漫起白雾般的帐子,眼前是白的,光亮的,心里是黑的,阴沉的,他无法排解,起身靠在床梆上,望着乳白色的光雾,使劲绞着自己的脑汁。

“认亲吧,还是人不知鬼不觉地进府去认亲,好暗暗地把两股力拧成一股劲儿。我的财力早够了。徒儿中除了邵雄,他们该得的该分的都齐备了,惟一苦了邵雄,到时我两眼一闭,大半的都留给他,再委屈他几年吧。剩下的,如果天雄有出息,我也帮上忙了。”他一想到自己的财产,脑仁生疼。“天雄是个事,金源荣那儿也不省心。看来金府是越发不可靠了,毕竟不在我的眼皮下,那么大的财富,一旦他要动了心思,可怎么好?金源荣究竟在想些啥?他的大舅哥去年偷偷来了,去趟眉山石,想找啥呢?中亮那混小子,鸡毛蒜皮的事,他一麻袋一麻袋的能打探到,真正想知道的没了屁大的本事。整天泡在臊坑里,身子骨从里往外泛囊,这样下去,金府早晚坏醋!”

独龙王完全消失了睡意,楼下传来阵阵如雷的鼾声,搅得他更加心烦意乱。他披衣下地走到窗前,推开两扇楸子木雕花框的木窗,外面月华一片,街上人迹全无,鸡犬无声,屋影幢幢一层层迭压过去,含露的空气,带着怡人的爽风,扑向他的全身。

“看来,冯府这边还是早早去认亲的好!”他在清醒时,下了这样的决断。

8月做完冯焕章的周年祭,镜月发现师傅完全变了样。几天下来,人老了许多,过去头发花白是黑里透白,现在两鬓全白了,黑发已成灰发。脸上霜打过似的苍老许多。最不可理解的,唪经时常常突然忘了经文,或走了神,好象冥冥之中有个妖精在分散师傅的注意力。饭吃得更少,几口米饭,两块豆腐,如果不守出家人规矩,估计能吃上小半个时辰。削瘦伴着精神恍惚,马师太病倒了。

听着观音殿传来朗朗清脆的唪经声,马师太感觉自己罪孽太深,病完全是因俗尘的烦扰所致,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可怕的是,自责并不能割断潜入心中的魔影,祝蕙莲的出现,好似不赦的罗刹设下了迷障,坏了她几十年的修行,自己的心再也不能虔诚献佛了,她明了这一切,滴下了痛苦的泪水。

“太太,太太,……”马师太回忆起十几年前那天的情景——

景妈,景妈出现了。屋里又温暖如春,景妈一只手握着炉勾子,摇摇晃晃地在炕边轻声呼唤着自己。

“景妈,这些天你去哪儿啦?我那个孩子呢?一生下来,他们就没让再瞧上一眼,这是干啥哩?”听出是景妈的声音,马淑贞心头掠过涟漪般的波澜,无力地着急发问,连眼还是半睁的。

“太太,千万别急,生孩子后就怕上火着急的。坐下了病啊,那时月窠子里病还得月窠子里来治哩。”

“快说,景妈,我那孩子……怎么?你……她?……”马淑贞看到景妈脸沉沉地好不尴尬的样子,满口牙抖了起来。她已虚弱到无力再承受一丁点的意外刺激,偏偏出意外的预感如饥渴地在啃噬她的心,未等景妈往下说,眼眶早已承受不住酸味泪珠的压力,一颗一颗滚落枕边。

“哎,我老了,身子骨不济了。”景妈装着糊涂,把话往远了扯去,想把结果淡化了,曲曲折折地让女主人自己意会去。“接生那天热的,燥出了一身汗,出门风一打,嘿,就给打趴下啦,老爷一看急了,他是心疼孩子,赶紧叫人把我替了去。我歇了几天,喝点儿红糖煮姜水,嘿,又好了,我哪放心得下,忙赶来瞧瞧,这不,就来啦……咦,这院里怎么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不见。把我吓得先没敢进来,去过街对面的铺子问。那老板说,昨天上午见着一大高个的男人和一个阔太太匆匆坐车走了,旁边一个小丫头抱着个包得厚实的孩子也坐上车跟着走了。后来听说,听说那孩子受了野猫惊吓,不行了,还说请过个大夫过来瞧过。店老板说,那男人好不伤心,八成是孩子他爸。哎,这也是命啊!”

景妈抹了一把老泪,把话题转了回来:“这老爷也是昏了头,孩子死了,怎么把太太忘在这了,我要不过来瞧,这哪里坐月子?活活是坐冰窖,这老爷,八成是伤心伤的,迷糊了心,把太太都给忘到后脑勺去了,哎……”

“景妈,你……”

马淑贞听出景妈还在打圆场,好是心酸不已。她完全明白眼前冷酷的事实。如果那孩子真死了,冯焕章根本不想让她再回府去了!

我还有啥脸回去?马淑贞暗自思忖。这身子骨给了两个男人,哪里还有半点儿干净?捂得了一时,捂不住一世,那个叫慧莲的女人,瞧她那张嘴,老爷要把她带进府去,那张嘴会把住门吗?二奶奶知道了,李姐那些招惹是非的人知道了,哎呀呀,马上全府都会知道,马上镇上、县里……呀,我还有脸做人吗?对,天雄怎么办?他那少爷的身份还保得住吗?我去讨饭倒没啥,可孩子,他那身子骨娇嫩的,哪能受起那种折磨?秀天那儿我决不能去,去了,一切都坐实了。天雄是土匪大胡子头的骨血,传出去一切就完了。他完了,我还有啥盼头!闺女死了,就是老天的报应,我,真是该一头撞死,一死百了,可是天雄,这心里怎么放得下来?不行,我不能这样死,我要看着天雄长大,要看他结婚生子,看他接了冯家的家业,到了那时,我活不活无所谓了,我还求啥哩……

她思前想后,脑中阵阵发昏,衰微地闭上眼晴,静默地休息一下。突然,观世音微带笑容的影像又在脑中浮现。“菩萨,是要把我收了去不成?”她分明感觉观音大士听到问话,含颏微点了一下头,随即影像在五色云彩中渐渐远去,柳枝在净水瓶中摇动,洒下无数清甜的甘露。马淑贞脸上出汗了,现出坦然的神态。一切愁苦从心上,从脑中,从身骸速然消失,整个人轻轻飘飘浮在半空,向着彩云的方向飘去。耳畔影影约约听得有人叫:“太太,太太,你醒醒……”

“我醒着呢,我解脱了,菩萨答应带我走了,我高兴着呢……”

在气侯回暖,万物复苏的三四月,她剃发进了慈悲庵,与景妈相依为命。

几年后,给景妈送了终,她几经周折,转到圣姑庵。屠师太死后,她接了住持,一晃十几年过去,她已心如死水,一心礼佛。偶然听到冯府的动静,知天雄些许消息,好在还平安无碍,一切坦然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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