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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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霍胜,你怎么说老祖宗的名姓是劳……士?”远离了冯府,邵雄略略勤紧马疆,放慢了马步,憋不住疑窦地问。

“大师兄,你……你知道老祖宗的名和姓?”霍胜反问一句,边把马向邵雄身边靠过来。

是啊,邵雄抬手搔搔头想,还真不知师父的大名。人称独龙王,徒弟称师父,下面人称老祖宗,还真不知有谁知道他的大名。不过,自己可知师傅姓庄,可是……他含糊地摇摇头。

“这不结了,冯家老爷问起老祖宗的大名,问得合乎礼数啊,谁见面不先问问对方尊姓大名的,何况送去那么重的礼,怎么也得知道来路吧?”

“可这……劳什么士,你咋想出来的?”

“师兄,你想啊,当时他这么一问,我真蒙登了,呀,平时只叫老祖宗,何曾知晓姓名?我灵机一动,顺着老祖宗3个音和意,我就编了一个劳雎士。劳老谐音,祖字去了示补是而且的且字,这叫‘老且示’多难听,也不像个名子。且字还可念成居家的居这个音,我给换成了雎字。范雎、唐雎都是战国时代的大名人。宗字去了宝盖,是示范的示字,我用士大夫的士字替代,一念就成了‘劳雎士’,这都是用‘老祖宗’这3个字衍化出来的。”霍胜小小卖弄了一番学问,明白和这些草包说多了白费吐沫。

“嘿,你这小子到底是肚里的墨水多。”邵雄夸赞了一句,其实他是听得头疼,什么且居,什么这个示,那个士,自己才识几个字?“你们读书人就是心眼多,难怪弟兄们信不过你呢!”说出这句话,邵雄忽觉不妥,马上扯到别的地方去了。“快回去,今晚还要陪师父进府,要小心才是。”几个人挥鞭赶马,一溜烟地跑远了。

秋高气爽,月明星稀。借着沉的夜幕,独龙王带着邵雄几人骑马来到冯府。下了马,独龙王换上长袍,屏气凝神细细端详冯府的门楼。有谁知道,30多年前他是从这里逃走的,现在作为上宾又迈进了冯府。这种人世如梦的感慨现在只能从他自己心底升起,真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几盏贴着双喜字的大红灯笼在前面导引,李熙路亲自到门口迎接。独龙王进了前院,无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前院的布局他还依稀有印象。进到中院就完全陌生了,当年他哪有资格进来?转而又想到左侧院外现在罩在黑暗中的那个小院,他的脸阴沉了许多。好在天黑,没有人注意,他努力调整了心态,脸上浮现出平静的神绪。

李熙路吩咐董忠和王升陪其他来人去厢房歇息,自己陪着独龙王和邵雄进了书房。

冯天雄一身仍是白天的打扮,只是没戴礼帽,披红上的大红花也摘了去。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独龙王心里欣慰无比。冯天雄眼里,这位父亲的世交,有个怪名字的老人,中等个头,黑红脸膛,两只翘眼仍炯炯有神,一副好身子骨,年轻时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他身穿一件灰蓝色长袍,黑裤黑鞋白袜子,显得干净利落。

双方客套一番。冯天雄一叫,等在屏风后的常玉出来拜见了长辈,亲自装烟点烟,然后静静地从后门退了出去。独龙王微笑着看着常玉的一举一动。新娘端庄姣美的面容给他无比亲切的感觉。“这要是我的闺女该有多好。”他想到了自己仅活了几天就夭折的女儿。“唉,连个面也未见着,要是活到今天该是个啥模样啊。”

“轰!”窗外几道闪电过去响起一声闷雷。

“‘重阳不干看13,13不下半冬干。’看来今年秋冬是个多雨多雪之象啊。”独龙王微微一捋胡子说起农谚。

在场的人干笑着,眼神纷纷转向窗外,竖耳听着外面风声、雨声、树叶摇摆声。重阳前后秋雨绵绵的年份不少,只是这……闪电雷声可罕见了,难得在这种时令还……

独龙王迅速地横扫了屋里摆设,踌躇一会儿,带着庄重的嗓音缓缓地说:“贤侄,老伯此次来府,一来是道喜,二来也是有事相告,不知是否可请李二管事暂且回避一下?”

老人说话时面带着笑容,冯天雄却感到这笑容里含着一种权威,如他父亲一样。这大概是老了年纪的人都会有的吧?他想。

“熙路,按翁伯的意思去做,你出去吧。”

望着李熙路往外走的背影,独龙王向邵雄会意地点点头,邵雄也起身出了屋。两人刚在廊前立柱下站定,一道强光闪花了眼晴,随即一个炸雷“轰隆”震响,大地仿佛在颤抖。两人眼见一颗红通闪亮的火球,从雷劈处划向东南方向,传来沉闷的鸣声。李熙路吓得直吐舌头,这雷就像从头上劈下来,他紧贴在柱上大气不敢出。天缸倾覆,大雨如水泼,打得四周沙沙作响,这雨分明是三伏天的大暴雨,老天爷真乱了时令。

屋里一片寂静。看着旁人出去,独龙王的脸色和蔼万分。他略略侧身细细端详冯天雄,眼神里充满慈爱。冯天雄被瞧得浑身不自在,启唇干笑几声,不知怎么办好。

“贤侄,你过来,让老伯好好瞧瞧你。”

话语很温和,冯天雄虽不情愿,却乖乖地遵从了,移动小步走近了老人眼前。独龙王忘情地一把握住对方的左手,手心手掌翻看了几遍,又抬眼盯在冯天雄的脸上。“像啊,那眼眉,眼角都像他娘,脸型,像啊。只有这身材、这手像自己,这皮肤也像自己,黑黑的细细的,他娘的皮肤虽说白可不光滑哩。”30年后,今天,此时此刻,独龙王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儿子,抚摸到他的肌肤,老人的眼角湿润了。

冯天雄到此时才认认真真地对视着老人。五六十了吧?这位劳先生。脸上满是细长的皱纹,细腻的皮肤能切割成一碗油麦面拉成的面条丝,显然是饱经风霜,又保养得不错。瞧着老人微喘粗气,显得有些激动,眼角亮晶晶噙着泪珠,他想,必是老爹的至交,见了小的想起了老的,自己也动了感情。

“翁伯不必太伤心。家父身前常常表示,遗憾许多老朋友分离四方,不能汇聚。到了,也不曾再见一面就走了,哎……”

独龙王听了这话,身子一抖,脸上肌肉一抽一抽,无力地垂下两手,又低下头。屋里陷入静止的状态。外面一阵一阵哗哗的雨声不管不顾地敲打着四周,那么任性,不肯节制,屋里充盈起悲凉的气氛。

“天雄,你……你知道,你……你的母亲……吗?嗯?”独龙王低沉地问。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母亲?”这话问得太突然,掀起冯天雄脑海中早已生疏的一角。“我母亲?家父在世时提起过,说我母亲在生我妹妹时难产过世了。我……”

“胡说!”粗暴的话语无礼地打断了冯天雄的解释,老人猛烈地把头扬起,那目光可以把人杀死。

“真的,那时我还小,不经事哩,我母亲就没了,真的……”

“你——母——亲——还——活——着!”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像一颗子弹一颗子弹射中了冯天雄的心脏。

“她……还……活……着?”冯天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陷入迷惘和尬尴之中。“天爷,我难道成了逆子?母亲若还活着,我却说她死了?”一种罪孽的压力制服了他。

“翁伯,你说……你怎么知道的?我……”冯天雄语无伦次,意外把他的思维打乱了套。

“你母亲就是……”

这话对冯天雄来说就如刚才的劈雷,他屏住呼吸,静耳收听那后面关键的几个字。

“圣姑庵的马——师——太!”

听到这坚决生硬又万分确定的回答,“天爷,怎么这屋里一切都旋转了起来,两脚轻飘飘地颠颠倒倒,唉,唉,我这是在哪儿,唉,唉我……”

瞧着跌坐在地上的儿子,独龙王异常冷静。没有慌乱,也不着急。他没有想喊户外的人进来,自己端坐在椅上,肃穆得如一尊佛像。

窗外哗哗的雨水敲醒了冯天雄,凉气从地面的花砖穿彻心骨,绝望中他清晰的呢喃:“不,不,不可能的,我父亲亲口对我说的,府里谁不知道?她……”一个字一个字如钻钉打入地下。

“你父亲?谁是你父亲?冯焕章?那个老混蛋,老绝户?”独龙王激忿的话语转瞬放缓,动情地说:“孩子,你抬头,把头抬起来。对,你看着我,好好看着我,我……我……我才是……你的亲爹……是我啊。“话点到这里,老泪如泉喷涌出来,仿佛使出了最后的心力,独龙王全身痪软在椅上,头歪到一侧,目光却死死不离冯天雄,那目光带着一种强烈的企盼和渴望。

冯天雄痪散地上,全身如打了摆子抖成了糠。头木了,一片空白的光无影无像。一切来的那么突然,没有一丝的准备和防范!他被彻底击垮了。

邵雄和李熙路都被潲雨打得透湿,没处躲没处藏,紧紧依在廊檐的里墙。两人时而望天,时而望窗,时而对视,互不搭话。庭院里风雨大作,树干摇曳,打下万千细枝败叶。雨水从檐上倒灌如帘,院里的积水已有几寸高,吐着无数白泡在团旋,不知往哪里能流畅出去。李熙路心里骂着娘,“这是啥怪怪的贵客,赖着还不走了,新婚夜里事情还多呢,全给搅黄了。”他猛想起东北老谚:“十月打雷,遍地起贼。”虽说现在是九月,那是因为润了二月,否则……呀,真是不祥之兆。

冯天雄勉强从地上爬起,浑身哆嗦。拖着两条打颤的腿,一步一步后移。上牙磕着下牙,含混不清吐出怪异的声调:“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孩子,你腚上有块青记对不对?这是你母亲亲口告诉我的。还有,小时候你淘气,左手背的虎口处让炭火烫了一个小坑,对不对?”

“那……那能说清个啥?我妈……你……是她的相好?”冯天雄好像明白了什么。难怪母亲突然就不见了,怪不得父亲很少提起她,莫非她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给撵出了府?所以传她死了,实际她还活着?

冯天雄这么一想,一股力量支撑他回到了座位,老人在他的心目中,神奇的形象一下子消逝许多。

“呸,你这认贼作父的逆子!”冯天雄的奇想激怒了独龙王,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想歪了,想到男女私情上去,如一把邪火烧爆了他做父亲的尊严,愤怒使他忘记了场合和环境,“冯焕章是天下第一孬种,根本不是个爷儿们!他……”独龙王再也无法冷静,三言两语把其中的曲折简单道明。

冯天雄听了又惊又怕,占据他脑海的不是父母与冯焕章的恩怨,“你,你是独龙王?那最大的胡子?熙路,快来呀……熙……”他突然变了声的怪叫起来。

李熙路在外面冻得好不自在,忽在风雨声中断续听见冯天雄声声怪叫,他的腿先软了,下意识地往门口挪着步。邵雄一个大步上来制止了他。两人扭在一起凝神静听,屋里再没有丝毫的动静。

“吱”门开了,独龙王出来了。

“李二管事,你的东家谈起冯老太爷的事,很是激动,加上办事有些劳累,我们就不更多打扰,先告辞了。你找人把我们送出去,你就不必陪了,快去照顾东家吧。”

李熙路喊董忠、王升送客。望着远去的背影,他才小心回身,迈着小步悄声向屋门口走去,那颗心快跳到嘴外去了。

冯天雄歪斜在太师椅上,两眼散了目光。全身犯了羊角疯,一抽一抽十分可怖。

“大哥,你……这是……怎么啦?要不要……叫人?”

李熙路一只脚跨进门坎就动不了。战战競競说了句话,真想回身就跑。又怕在黑暗的雨幕后面站着劳雎士他们。一想到他们可能躲在哪里窥视这里,嗖的抽进后腿,把门带上了。

黑暗和恐怖隔在了门外,李熙路插上门栓,慢慢靠近冯天雄。冯天雄斜身瞟了他一眼,呆怔怔地问:“我爹呢?叫我媳妇来点烟啊。”

听到这没头没脑的话,李熙路怔了,4只眼你望我,我望你,那眼神里一片茫然。

“咚、咚、咚”门被敲响,传来祝慧莲的叫门声。

当祝慧莲的笑声充满了房子,屋里换上了喜兴的活气。

“哎呀,来的啥客,待了这么长的时辰。新娘子早等急了,还等着喝交杯酒呢?我看那来客岁数不小啦,竟也不知个礼数,这酒没喝,宽心面还没吃,人家还等着闹房呢?我看天下雨,天雄也累了,就让他们都散了,新人早些歇息,明天节目还不少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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