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枕边常常落着一两片细碎的白色墙灰。

一开始我安慰自己，老房子墙灰本来就会脱落。直到有天我下班回家，进门第一眼，头皮瞬间发麻。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碰。墙上，又有一大片墙皮自己崩开掉落。比我上次抠开的范围更大。那张墙中人的大半张面孔，完整暴露出来。干裂的纹路遍布脸颊，手指紧紧贴住太阳穴，眼窝空洞，仿佛正在静静望着站在客厅中央的我。

地上散落一堆新鲜脱落的墙皮碎块。窗户紧闭，屋子里没有风。不可能是自然脱落。

恐惧压上来，我连夜联系房东，质问这房子到底发生过什么。房东支支吾吾，推脱说只是早年装修留下的浮雕，叫我不要胡思乱想，绝口不提过去住户。

之后怪事接二连三发生。

我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会恍惚。镜子边缘会闪过一道灰白的影子，一张干裂的人脸一晃而过。转头去看，身后空无一人。我的脸颊皮肤，总时不时传来一种冰凉粗糙的触感，就像有一双沾满墙灰的手，隔着空气轻轻抚过我的五官。

我想起楼下老太太，第二天一早就下楼找她。老太太看我脸色很差，叹了口气，跟我讲起这房子尘封的往事。

很多年前，这套房子住过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擅长泥塑，性格偏执。妻子后来决意离开这个家。男人无法接受，在一个冬天，用混了草木灰的泥，复刻了妻子的面容，把那一张泥塑面孔封砌进墙体。他妄想，这样就能把人永远留在这间屋子里。

可封进墙里的不是泥塑，是无尽的执念。

民俗里讲，封面术，封得住形体，封不住念想。被困在墙内的 “存在”，日复一日被困在冰冷墙体之间，最大的渴望，就是拥有一张鲜活、温热的活人面孔。谁看见了它，它就会盯上谁。墙皮剥落一寸，它对外界的感知就清醒一分。

“它不会直接伤人。” 老太太眉头紧锁，“它会慢慢模仿你。记住你的眉眼，你的轮廓。等到墙面全部裂开的那一天，它就要出来，换走你的脸。”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我已经看见了它完整的样貌，我已经被它记住。

回家之后，我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凹陷的脸。它双手抵着脸颊，像是抗拒，又像是渴求。裂纹正在悄无声息向外蔓延，每一天醒来，都能看见又多几道新的裂痕。

我尝试过贴墙纸，买了厚厚的墙纸，把整面墙严严实实全部盖住。以为隔绝视线就万事大吉。可到了深夜，墙纸下面传来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像是里面有东西，在用手指反复顶戳墙纸。没过三天，墙纸从内部鼓包、撕裂，干裂的边角从墙纸缝隙里面钻出来。墙纸压不住它。

我不敢继续住，打算尽快搬走。可怪事并没有因为我打算逃离就停下。

夜里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脚步声，只有细碎墙灰簌簌掉落的声响。我不敢睁眼，浑身僵硬，能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一寸一寸描摹我的五官，额头、眼窝、鼻梁、脸颊，一点一点记下我的模样。

有一晚，我鼓起勇气打开客厅灯光。

墙上，原本闭合的眼窝缝隙，真正张开了。那不是雕塑的空洞，缝隙深处，有东西在微微转动。那双手，原本捂在自己干裂的脸上，现在，指尖已经从墙体破口伸出来一小截，悬在空气里，离客厅地面不到半米。

它快要挣脱墙体的禁锢。

我吓得连夜收拾行李，不敢多停留一秒。天还没亮，我拖着行李箱逃出这套老房子。走之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客厅。惨白灯光之下，墙上那张脸依旧陷在墙体之中，双手向外探出，仿佛就要追出来。

我在外边找了临时酒店暂住，联系中介火速办理退租，哪怕要损失押金我也毫不在意。

本以为只要离开那栋老楼，一切就到此结束。

可事情没有结束。

搬离老房子之后，我总感觉不对劲。走在街上，等地铁，在超市排队，只要经过玻璃、镜面，任何能够反射人影的地方，我总能够在倒影的角落瞥见一抹灰白干裂的轮廓。它不再困在那面墙里，它记住了我的脸，跟着我出来了。

它不会直接现身，只会藏在倒影、玻璃窗、手机屏幕反光的边角，安安静静模仿我的神态动作。我抬眼，它也抬眼；我侧脸，它也跟着侧脸。它在反复练习，练习如何使用我的五官。

最折磨人的是睡觉。睡着之后，脸颊依旧时常传来那种粗糙冰凉的触碰，就像墙泥的质感。醒来之后，我的枕头上，总会出现星星点点灰白色细粉末，和老房子墙上掉下来的墙灰一模一样。

我找过楼下老太太，跟她说我搬出来依旧被纠缠。老太太听完久久沉默，只告诉我，封面之术的枷锁，是那一面墙。墙困住它，却也只能够困住它在建筑之内。一旦有人看见完整样貌，执念就会附着在人的身上，可以离开墙体。

“它现在没有实体，拿不走你的脸。可只要你照镜子，只要你让它看见你的模样，它就会越来越完整。”

往后的几个月，我尽量避开一切反光物体。少照镜子，手机屏幕调暗，避开玻璃橱窗。整个人活得压抑又疲惫。我不敢告诉朋友，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出了问题。

有一天深夜，我在家，不得已站在洗手台镜子前洗漱。灯光昏暗。我刻意不去看镜中的自己。可眼角余光，还是扫到镜面。

镜子里面，我的倒影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在我倒影身后，紧贴着镜面内侧，那张灰白干裂的人脸，完完整整显现出来。双手贴在脸颊两侧，裂纹遍布整张面孔，它不再模仿，它距离我只有一层玻璃。

它的五官轮廓，已经和我，越来越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