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四季蛮荒》:第二部——独龙王(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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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时至今日,独龙王仍清晰记得那一幕突变的经过。三十一年过去,老父亲早已入土多年,可是人生经历的第一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是没齿难忘,铭心刻骨的。那啮心的伤痛,不因时间的流逝而麻木,反而越遇困境时,它的震憾力更加强烈。如果不逼着人再坚强一些,它就会像邪恶与魔鬼联手,在人的信心最脆弱时刻,把你击倒,把你送上绝路,把你彻底的毁掉。可是,唉,抹不去的,它是不随光阴流逝的,当自己衰老的时侯,它又会像伤寒一样潜藏身中。当它发作了,独龙王梦见那场变故的时候越来越多,仿佛欠下一笔老债,被人不肯松手地追逼着。

庄老大挥舞着双齿木锨,模样像凶狠的二郎神,咿咿呀呀的狮吼至今想来仍令人毛发倒竖。庄秀天自己当时真吓破了胆,拼着命的逃,嚎叫的哭着。

“爹,我咋地啦,你要毁我?”

庄秀天不时回过头,向父亲哀求。他爹脚下生风似的追赶,脸上根本没有和缓的神态。庄秀天彻底绝望了,横下心钻进了近人高的荒草甸。渐渐的,背后只有了风声,耳畔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过速心跳的咚咚声,心一松,两眼一黑,他趴了下去,淹没在草丛中。

再睁开眼时,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舔他的脸,他“嚎”的一声怪叫,那东西嗖得转身跑了,留下草丛发出的声。满天星斗含着月色向他睁着冷漠的眼睛。无助的他爬起来,一跳一蹦的从草尖探出头颅向四处张望,没有灯光。“这是在哪儿呀?”他迷失了方向。

他在草甸里闯荡了几天,饿了掰草根的嫩部吃,渴了,喝上几口甸子里的沼泽水。肚子一阵一阵绞着痛,脸锈了,身子软了,两只脚不听使唤,行云驾雾的在草丛中跌撞。

“完了,完了,我是要死在这草甸子了。死了、烂了,没人知道,兴许还叫饿狼给吃了,连具全尸也保不住哩!”

这可怕的念头激起求生的欲望,挣扎、挣扎,奇迹出现了,遇上了红膘子那伙胡子。

“会啥?”

“马,马……”

外号叫红膘子的头儿收留了他。

庄秀天临难得救了,可他没有想到,从此,他就走进人世间的另一面,成为另一类的人,再也无法光明磊落,坦然的回到世俗人间,他成了永远带着无形罪字的异类。

外人皆以为土匪是乌合之众,一窝乱蜂,今天飞东明天撞西,得啥抢啥,杀人越货,一伙人世间的渣滓。庄秀天入了伙,才明白胡子原来还像个军事队伍,也分长官小兵的,各种角色一应俱全,完全是个不为外界所了解的,自成一格的小社会。

胡子队伍里,当头的自称是“大当家的”,庄秀天想起冯府老爷冯焕章也时常被亲友称作“大当家的”。下面设有“里四梁”和“外四梁”,俗称“八大金刚”。“里四梁”中,“炮头”是带人打仗的神枪手,必是头儿最信任的人。“粮台”,专管财物的。“水香”,管着站岗放哨,稽查纪律。“翻垛”,这个角色比较特别,也非常重要,他是古代的军师和现代军队里的参谋长的混合物。此人要精通天文地理,会八卦周易算卜。此人若遇事多掐算灵验,先知先觉,则威望极高,被奉若神明。胡子中凡有大事,甚至上上下下,一举一动,必先通过他的掐算。这个位置也是四梁中最不稳当的,一旦几次行动失算,或预见不准,那就得让位,另有高明来顶替。风险大,意味着内部勾心斗角、栽赃陷害的事时会发生。

“外四梁”中,有负责绑肉票的“秧子房掌柜”,对外联络、向肉票家里索要钱财、能说会道的“花舌子”,负责侦察攻击目标和地形火力的“插千”,掌管文墨的“字匠”。

这八职又叫“四梁八柱”,是队伍里的骨干支柱人员。下面还设有“账房”、“马号”、“稽查”等职。这些人是每支胡子队伍里的大小“官员”。当然只有像红膘子、黑风虎、双泉这类年头久,人马多的队伍里,机构才如此整齐,形成规模。势力小的,人员少的,无力分派这样严格,这些分工都少不得要有人大致兼顾顶替,应了一句老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庄秀天原本身强体壮,经过几天调理,恢复了元气,又是一条精悍的汉子,红膘子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惟一让他摇头的是,这小子太老实,一根木头的傻实诚。把他放到下边与那些小胡子们抢劫攻寨,肯定用不了几天就会把小命交代了,他不是善养马赶车吗?就把他分配到“马号”宋大麻子手下先当马夫吧。

庄秀天成天蔫巴无语,一门心思全放在他管的几头马匹上了,宋大麻子很满意。同伙嫌他闷头做事,无形中比过了自己,又不合群没人缘,胡子人人都有外号,就叫他“哑巴”。庄秀天听到“哑巴”二字,把头仰天许久,脸颊滴下眼泪,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去。

转过年开春时节,世外的新闻杂事掖了一冬分外的多了起来,天天在队伍里传着解闷。马厩里消息最灵通的是一个叫“一只眼”的人。

“喂,哥哥们,来,听说没有?”一只眼兴冲冲地不知从哪里跑了回来。

“你这小子,偷尖耍滑,该你铡料啦,你脚下抹油就溜没影了,瞧,活都是哑巴给你干的!”宋大麻子骂他。

“哎哟,哑巴哥受累了,您先歇歇,呆会儿剩下的我全包活。宋大哥唉,快歇歇气,咱这儿有好听的戏了。”

“快说吧,老天爷咋就给你长了一张乌鸦嘴!”宋大麻子端着烟锅凑了过来。

原来是有关冯府的花花事。“冯焕章娶了四个老婆养不出个孩子,听说,那第四房姓马,专从河北搞回来的。人家家里旺子孙呢,谁想娶进来啊,仍不下崽。嘿,最近啊,生了,生个大胖小子哩。镇上人都在议论,说那老家伙的不好用,是借了马房小伙计的枪使的,生了个小杂种!……”

“啥,你说啥?”庄秀天当时就一阵眼黑,冲着正说在兴头上的一只眼没头没脑的追问一句。

“呀,哑巴开口说话啦!”一只眼惊讶的瞪大了那只仅剩的左眼。突然飘起一脸坏笑,压低嗓门怪着调的说:“喂,哥哥们,那小伙子的爹是个哑巴,那小子叫庄,庄啥秀的……”

“你奶奶个球!”庄秀天腾地站了起来,右手还握着铡刀,赤裸的上半身红得铁饼似的。

“一只眼,你是缺德阴损的,不好好说事,拿哑巴开什么心,欺负人家新来老实的……”

“哎哟,宋大哥,你可委屈我了。”一只眼苦着脸辨解着,“那小子他爹确实是个哑巴,那小子就是姓庄,叫……嗳,我说哑巴,”一只眼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过脸盯着庄秀天飞快地上下端祥一番,“嗳,哑巴,那小子莫非是……”

“嗵!”

“哎哟妈耶!”

一只眼的歪歪舌头还未把话吐干净,庄秀天的铁拳已狠狠地砸在了那只惟一还能闪光的眼上。右手的铡刀也舞了起来,照着一只眼的腰身砍来。

“救命,救命,杀人了!”一只眼凭着平时熟门熟路,靠感觉四处逃窜,满嘴里哀嚎,充满了绝望。

这是一群野兽,是没拉架一说的。几个人站在一旁看热闹,添邪火,望着一只眼两眼瞎灯的狼狈相,惹来一阵一阵粗野的笑声。庄秀天第一刀飞过去未砍到人,清醒了许多,撂下铡刀,飞身上去抓人,两人像老鹰捉小鸡的跑了几个回合,一只眼看不见,撞到了庄秀天怀里,在“爹呀,娘啊”的惨叫声中结结实实被臭揍一顿,一个重拳下去,只有出气的份了。

一个叫狗剩的兄弟看不过去了,“哑巴,你新来乍到,就敢骑在咱哥们身上拉屎洒尿了,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吧?宋大哥,咱们弟兄让外人这么欺负,你要不给句公道话,咱们弟兄就不干了……”

宋大麻子一看几个弟兄抹袖捋胳膊愤愤不平,知道动了众怒。心想,这哑巴是太野性,不收拾收拾,将来还真不好管了。“上,揍这狗娘养的!”

马厩里共有十几个伙计,一听说开打,人群里窜出七八条汉子,把庄秀天团团围住。庄秀天早已迷失了心窍,他的脑子里全是冯府的一个一个场景,可是腿脚手臂,却在画着他爹早年教他练得拳脚。人如旋风的转动了,手脚灵俐,进退迅速,满耳灌进哭爹喊娘的鬼叫声。他全然没有理会,一式一式的打着,已经不是在打人,而是在练拳术,一打一打竟移出去几里远,进入了荒乡野甸全然不晓,他的心在苦苦的想,想着那天发生在静心斋的事情经过,脑海的天幕开始有些明晰了。

“冯焕章灌我,他说娘儿们的事,后来又喝了红酒,那酒是血色的,后来,后来咋地啦?……有个娘儿们在哭,对,是有个娘儿们的哭声,摸到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后来……对,后来我是在我爹的小屋里醒的,裤裆里凉的,还以为尿了裤。莫非真干了哪事?让冯焕章给耍了,给人家配了……还有我爹,他为啥要杀我,我不干啥,他为啥要杀我?我真给人家……我……”

他一会儿跪在地上求天问地,一会儿恶毒的诅咒,能想到的最恨的言语全喊了出来。扯烂了衣服,打坏了脸,抓下一撮头发。他不知道还该用什么手段来惩罚自己,还有什么办法来发泄忿怒。他滚着,爬着,用膝盖走着,哭一阵,笑一阵,精神崩溃了,浑身沾满血水、泪水,屎尿和着草梗、泥土。当那些满脸挂着火气的弟兄们找到他时惊呆了……

自从出了这事后,周围弟兄惧让他三分,到不为别的,从心里佩服他一身的好功夫。红膘子看中了他,让他跟在左右,练了几个月,他的枪法已是百发百中。更绝的是,几十步远两个飞靶同时沿墙头左右移走,他能双手使枪,同时击中。这都是童子功夫,从小练出来的眼神,没想到他来了一年多就练熟了。

红膘子赏识他,想提他当“炮头”,不曾想此举惹翻了“四梁八柱”中的好几位,不服气啊。原来的“炮头”架不住几个弟兄离间,在饭局上举枪打死了红膘子,宣布接过了这支队伍。下面的人不服气,拥戴庄秀天,一场火并,反手灭了这几位叛逆,庄秀天当上了“大当家”的,不久他自称“独龙王”。经过一番整顿换血,他的人马强壮划一,他的队伍从此对准官府和不法富户,颇有了好名声。

几年后,他相中了一个好苗子邵雄,经过严酷训练,邵雄的枪技与独龙王不分仲伯,提拔当上“炮头”,“翻垛”一职找到了最合适的人柴喜。邵雄为人忠厚,柴喜神机妙算有如半仙,独龙王有此一武一文两员大将,进退自如。老一代胡子死的死,垮的垮。新起的,有罗锅子、跳三江等,到处鼠窜,人人提防。惟有独龙王,在各县市设商号,开饭铺,搞百业,又买了好些土地安置手下,他的势力越来越强,隐蔽性也越来越好,反到不为普通大众关注。遇到贪官污吏,恶霸豪强,人们反而祈盼独龙王的人马能出来管一管,压一压这些欺压百姓的气焰。独龙王这支人马反到成了人们呼唤的义军。

独龙王再不是那个见人脸红,说话腼腆,手足无措的庄秀天了,他杀人放火,抢劫官府,攻陷富寨,敢作敢当,对部下恩威并重,赏罚分明,已经将慈善与凶残,憨厚与奸滑,勇猛与蛮横积聚一身。世上那个庄秀天已经死了,化成了一缕青烟,只有冯府的老丫头心里还不时会想起有过那么一位英俊强壮傻脾气的小伙儿,另外还有一个女人时时想到他。此外,还有谁知道他曾存在过呢?见过他的人死了的死了,老了的老了,连老蔡也已是老糊涂,人也不认了。

但是,独龙王自己没有忘记,他记着的并不是自己过去是庄秀天,他记着的是冯府的仇恨,惦着那个女人和应该是他的儿子的叫冯天雄的少爷,他多想闯进冯府把事情搞个明白,认下自己的儿子。冯府防范太紧了,几股胡子想啃吃这块肥肉没有沾到便宜。独龙王在等待,他只想与那女人见面。至于冯府,那早晚是他儿子的家业,他盼着儿子长大,那时他再亲手杀掉冯焕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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